那是我第一次聽到怡均的夢想。她那麼天真,毫無遮掩躲藏之意。我聽過很多人的夢想,但這一次,我們站在街口,我幾乎想要拜託她:算了吧。妳是在浪費自己。

教室位在松江南京,下了捷運後某條巷子的轉角。是公部門開的編劇課程,不零售,整期要一萬多元,朋友力薦我去報名,「可以多點機會喔。」我去了。老師進門,用去一整堂課時間自我介紹,PPT每個字都擠在一起,接著告訴我們「重要的是心意」時我就知道,完了。這話沒什麼錯,但我讓賈伯斯告訴我就可以(不不不他應該也不會這麼說)。第二堂課,他在上頭扯自己跟李安多熟多熟,我在下頭滑手機,決定放棄我的一萬五走人。怡均拉住了我,她說,妳走了我怎麼辦。

我們沒什麼交情,只是進教室時她第一個跟我搭話,約我到附近的丹堤聊天。她在某家專門賣偶像的文創公司當助理,每天幫老闆投案子。偶爾把電腦帶來,央我替她修改故事大綱,兩個人窩在咖啡館一下午塗塗改改。她明明比我大許多歲,卻有種奇怪的天真,老是說自己在等機會。這課程已經參加過兩次,「兩次?」我很驚訝,潛台詞是「那妳找到什麼機會了嗎?」又說如果案子過了,老闆就會讓她出師,可以正式寫本啦什麼的,但一聽就知道是瞎話。我們就這樣無可不可的亂聊,倒數幾次上課,她說老闆要拍新片,找她一起合寫,「我請妳吃炸豬排吧。」她說。

吃完炸豬排,我們就散了。再碰頭,已經不是溫暖的炸豬排店,而是呼呼冒寒風的街口。見面之前我去電影院,為了怡均寫的那部片,特地規規矩矩坐到跑完字幕一輪了,都沒看見她的名字。我忍不住問,她反應平淡:畢竟那是老闆的點子、畢竟她只是個寫手,畢竟……。總之,「至少領到錢了。」

這好像不太對吧。我說。那好歹算是妳的作品。

作品?

對。妳的作品。

啊。妳說的,也是啦……

怡均像是很驚訝我這麼說。瞇著眼睛,想了一想後開口:總是還有機會的。

我想起那天的炸豬排,在巨大高麗菜絲和味增湯的夾擊中,怡均告訴我:她是桃園人,每天從龍潭搭最早一班客運到台北,下了班再搭末班車回去,簡直像是老電影裡的加工廠女工,薪水從沒調過,為的就是老闆說會帶她、會教她拉拔她。而現在,她終於升格了,能寫劇本了。她很知足,胸懷喜悅,開一整天會都沒有關係。耗上幾個禮拜修改也沒有關係,上頭沒有自己的名字也沒關係。

只要可以寫就好了。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怡均的夢想。她那麼天真,毫無遮掩躲藏之意。我聽過很多人的夢想,但這一次,我們站在街口,我幾乎想要拜託她:算了吧。妳是在浪費自己。回去結婚生小孩,好好過生活就好。像愛管閒事的鄰居大媽一樣勸她。但我是什麼咖啊。憑什麼指點別人的人生?又或者換一種,抓著她的手,像搖滾青春電影那樣對著天空大吼:「Go──To──Hell──」

但我什麼也沒做,只是訥訥地說,一起加油喔。看著她上了客運離開,才像忽然想起來似的,把一顆石頭重重踢進排水溝。在黑暗中,掉進那裡頭的物事,不會發出任何聲音。

#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