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邊,病榻上的母親睡眼緊閉,似乎好夢正酣。俯身,在母親多皺紋的額頭上深深一吻……,不知道四十多年前的某個深夜,青春美麗的母親是否也這樣親吻襁褓中的我?

今夜,窗外明月皎皎,溫柔恬靜的月光灑在窗外的庭園上,綠色的植物彷彿披上一層蟬翼般的輕紗,朦朧得動人。收音機裡幽幽地流瀉著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像一葉小舟搖盪在月光閃爍的湖面上。細膩,沉靜,有一絲絲憂傷,有冥想的柔情,撥動人記憶的心弦。

三十多年前……深藍的天空掛著一輪金黃色的圓月,下面是一座廣闊的青年公園,公園的大草坪上,綠樹底下,都是來賞月度中秋的親子遊客,一群一群,席地而坐,席子上擺滿應景的月餅、柚子,以及豐盛的點心、零嘴;整座公園沐浴在快樂的喧譁之中。大人們伴著月色天南地北閒聊,小孩子則是在附近跑哇、跳哇,踢小皮球,玩遊戲。

我們一家人在月下野餐。母親與父親在一旁談天,聊得不過是些家常話題,但母親的音調格外高昂。那時候母親身體健康,中年,手腳伶俐勤快,終日在柴米油鹽的小天地中與時間賽跑,忙完了飯菜,忙洗衣曬衣,忙完了衣服,忙掃地拖地;管店裡的生意,還要管家裡的孩子。難得節日出遊,母親總是歡喜的,雖然出門的一切用物皆由她張羅打理,她卻樂在其中。那一夜,母親的聲音裡跳動著快樂的音符;母親的心彷彿有隻鳥兒在那兒歌唱;那一夜,天上的月亮團團圓圓地,很可愛,像一張好奇的臉龐,俯視地上這座樂陶陶的大公園,那熠熠發光的小星星,一眨一眨,彼此間交換著歡欣的言語。

母親的守護神

孩子們逐漸長大,母親漸漸有了自己的空間。她定期上佛寺念佛,認識了不少佛寺的師兄師姐,大多是些媽媽們。某一年中秋夜,半山腰的一所小佛寺舉辦晚會,地點就在寺前的廣場。師兄師姐們呼朋引伴,攜家帶眷上山。廣場上支起一架架爐具,大家烤素肉、玉米、豆干、香菇,烤得熱氣噴香的,晚會中並有抽獎、康樂遊戲,熱鬧非凡。一群小孩子在滿地五顏六色的氣球之中尖叫著競賽誰踩得多,笑著、跳著;母親和其他大人們看得入神,呵呵笑個不停,用手遮住了嘴,還是遮不了那滿嘴的笑,眼角的紋路像兩把打開的扇子。那時期的母親,雖說一隻腳已跨入老年,但精神上還如康樂遊戲中那些踩氣球的孩子們一樣,生氣勃勃,愛熱鬧、愛笑、健談。渾圓的明月高高掛在天上,鑲嵌在黑藍的夜空上,分外皎潔,彷彿天幕背後有個隱形的巨人,微笑著提著一盞明燈,為山腰上這些笑容洋溢的人們照明。母親燦爛的笑容,可比天上明月。

日子一年一年過去,母親的頭髮添了幾縷銀絲,體力一年不如一年,漸漸地,較少出門參加活動。然而,母親仍然喜歡賞月。某一年,初十六夜晚,母親提議一起到頂樓去看月亮。清冷的夜空下,大城市華燈初上,天幕中,月亮時而露臉,靜靜地凝視大地,超然而悠遠;時而鑽入雲層中,像別過臉去思忖什麼,神祕而深邃。母親仰頭望月,雙手合十,恭敬地拜了拜,我笑她,母親卻正色糾正道:「月娘是神,要有禮貌!」那一夜,明月是母親銀亮的守護神,向這夜的城市投射聖潔的柔輝,那柔輝與母親虔心仰望的眼神交相輝映。晚風吹拂中,母親望天的臉龐像莊嚴端雅的玉雕。

斟飲一杯往事

前年,母親的行動已經完全離不開輪椅。中秋夜,我在母親膝前蹲身問道:「母仔,今暝的月娘足圓,咱鬥陣出去賞月好否?」母親沒有言語,良久,才緩緩地、輕輕地搖了搖頭(似乎連搖頭也吃力),過去那種神采煥發的眼睛,只剩下接近遲鈍的柔光。母親的病,日重一日。未再聽見她饒有興味地想去什麼地方,想做什麼事,想找什麼人──這些再平凡不過的想望,都一一揉碎在一頁一頁的病歷表、一張一張的檢驗單之中了。母親,行住坐臥全都力不從心,話少了,睡眠多了,偶然的絮語叨叨,卻是虛無荒謬的夢境:(已經過世的)親人如何如何,衣櫥裡躲了(不知哪兒來的)貓咪,門口站著(不知哪兒來的)小嬸婆,樓下(不知哪兒來的)菜園該採收了,廚房(不知哪兒來的)爐灶快燒乾了……。

去年中秋,明月依舊。但母親,已經是重度障礙患者,日日夜夜臥床於病榻之中。母親不太會說話了,也不會吞嚥,進食需要仰賴胃廔管。母親的房間,好靜,好靜,靜得只剩下歲月。

這些年,明月下,我與母親都缺席了。從前從前,那些美麗的月夜,早已遙不可及。沒有人能夠挽留從前,然而我未曾忘卻那些年與母親共賞的明月──那交織著母親歡笑時光的明月,那映照著母親虔敬眼神的明月。

收音機裡,月光曲詩一般地吟誦著,彷彿深淵裡的一朵小花,生命幽谷中的一縷溫存。

夜空這樣美。心,斟飲一杯明月往事,就是人生最大的安慰了。窗邊,病榻上的母親睡眼緊閉,似乎好夢正酣。俯身,在母親多皺紋的額頭上深深一吻……,不知道四十多年前的某個深夜,青春美麗的母親是否也這樣親吻襁褓中的我?

明月應該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