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香港雨水如崩,孟夏草木瘋長,秋天遲遲不來。我在被暴雨包圍的工作室重讀吳煦斌七十年代的傑作《牛》和董啟章九十年代的《安卓珍尼》,頗覺詭異,彷彿四十年前的香港、二十年前的香港錯亂如平行時空,它們也在暴雨中兀自生長,所有的枝蔓都錯根盤結與今天相關。

可能是因為交叉閱讀的緣故,董啟章在一九九四年以驚豔之姿奪取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中篇小說冠軍的《安卓珍尼》,總是讓我想到《牛》這本香港最早的生態/魔幻現實小說。尤其小說轉折那一段:「雨彷彿穿透了我的身體,我的身體又彷彿融進了山巒。我的身體成了山巒,山巒成了我的身體。我忽然覺得體內冒起一股衝動,快樂而且激烈……」。

戲劇《心林》的導演譚孔文和我說,打動和啟迪他改編《安卓珍尼》為《心林》的,恰好就是這一個場景。離開城市與丈夫,獨入深林的女子,突然穿透隔閡與奇異的時空和解,之後才有了對「安卓珍尼」這樣一種純雌性自我繁殖的生物的深度認識(董啟章杜撰的生物,學名:斑尾毛蜥,雌性間進行假性交配而繁殖),她經歷了兩個男性的糾葛最後選擇了另一個女性與自己,但她真的能獨立嗎?

導演譚孔文明知在演繹這樣一個很女性主義的文本時,男性視角的不可避免,所以他索性很不政治正確地,使用了兩個男人的聲音去敘述那個女性角色,女演員則陷入沉默僅僅有一句台詞。這和二十二年前董啟章所做相反,他當年的高度摹擬女性書寫,讓評判們莫辨雌雄。戲劇的效果傾向於赤裸裸激發矛盾,觀者的不適反而能導致更多的反思。

在戲劇大膽地把小說「野人」角色置換成獨角獸之後,林俊浩的編舞更把兩性的角力推向極端,獨角獸的「角」成為舞蹈的重要道具和性隱喻。二人舞的時候,獨角獸與女子的關係就好像西方古典傳統裡「獨角獸與少女」這典故所暗示,含有貌似半推半就的性暴力;三人舞加劇了女子的被束縛感,三隻「角」成為桎梏;四人舞強化了小說的另一個女性角色,性別的角鬥似乎得以平衡。

但是詭異的是,當女子奪得一「角」進行獨舞的時候,她無數次嘗試在舞台上豎立起這角均告失敗。《安卓珍尼》的結局也是這樣一種苦澀的獨立:女子始終要接納了男人的精子去孕育她期待的女兒,而不是像拒絕進化的斑尾毛蜥那樣真的全憑同性假交配促成生殖。不過,小說也暗示了,如果不是覺悟另一個女性的存在意義,不孕的女子也不可能從強暴中意外受孕。

那另一個女性,好比默然注視男女愛慾困鬥的那隻斑尾毛蜥,始終存在於心林之上,時而旁觀,時而介入。這是舞蹈之外的舞蹈,正如在即將成為安卓珍尼的女子體內存在一場戰爭之外的戰爭。二十二年後,董啟章看了這個新版本的安卓珍尼,撰文說他赫然發現自己創造的角色,曾陷於阿岡本所謂的「例外狀態」之中,是一條裸命。

正是裸命,才有解放的可能。二十二年前,香港本身也陷於一場「例外狀態」的暴雨中,尚未能直面九七將至的裸命,暴雨綿延了二十多年,後來有了雨傘運動,有了雨傘被撕毀之後的渾身溼透,香港這安卓珍尼,又如何孕育自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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