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無疑是離神最近的地方,我可以證明。去過三次西藏,每一次都有脫胎換骨之感,第一次是2011年,坐火車三日三夜到拉薩,憑窗遠眺長雲和青煙繚繞,漸漸如《黑暗之心》那樣進入另一個星球–––第二年再去,直入藏南的邊境線,結交各階層的藏人朋友,更意識到這樣一個文明與自然時空,是迥異於我熟悉的那個地球的,更不必說什麼漢文化。

接連三年三進藏,欲罷不能,是因為窺見了神並非在大寺深山之間,而就在藏人對生命的態度之中。

藏人的物質生活,不像外人想像那麼悲慘,遼闊的山水、充足的牛羊,足以讓他們過得比中國統治下的許多民族要悠然。但是他們也不像政府和旅遊網站渲染的那樣身處人間天堂,信仰與文化傳承上的管制固然無處不在,精神上的麻痺和被觀光化的生活直接蠶食著已經過上城市生活的那一部分藏人。

清貧而幸福的,是依然遊牧和朝聖在天地間的那些樸素的虔信者。與其說後者虔信宗教,還不如說他們虔信西藏本身的四季輪替、神山聖湖。我一方面被他們的幸福感染,一方面又基於本身教育的理性和懷疑主義精神常常感到困惑。

比如說最基本的產婦母子衛生問題、女性地位問題、兒童受教育等問題,在偏遠農村地方依然存在,雖然已經比幾十年前有所改善–––這點我不諱言,因為這些改善也算是統治者拉攏民心的手段。但基於藏人的生命認知,他們把許多來自外部文明的生活原則視為可笑而漠視,這種漠視帶來的幸福感,到底是無知的逃避還是超然呢?

二十年前,韓國大詩人高銀在西藏各地浪跡行走了一個多月,他肯定也面臨過我的困惑。藏人可以把這些問題交給喇嘛交給神,我們卻不能。高銀在那次西藏之旅寫了幾十首詩,結集為《喜馬拉雅詩篇》,其中有很多充滿悲憫的詩句,他作為韓國還俗和尚的身分,是大慈大悲的詩人,但是西藏,讓他重新學習何謂慈悲、何謂天地無情。

「燃起乾糞塊/烤著臉龐/晚十點了入睡/此時太陽才落山/星光一下子湧出來/黑暗泛起了花白//貧窮不會察覺貧窮/下雨的日子/打火石的火也艱難」這是寫離群索居的單身漢的(多麼像藏語電影《塔洛》裡的牧羊人啊);「一整天都不會哭泣/揀拾著燒柴/天就黑了/鑽進不懂撫慰的黑暗裡/真是漫漫長夜」這是寫一個天生六指被嫌棄的五歲孩子的。

還有「花白的髮絲之間/蝨子們稀裡糊塗地爬走了/烏鴉吃了肌肉/蟲子吃了餘下的/連骨頭塊兒/也做成項鍊/掛在孩子髒兮兮的脖子上//托爾斯泰的《人生論》只是書策/而我束手無策」這是寫一個去世的朝聖者老奶奶的,結尾的無語也是我的無語哦!只能說,他們和我們,並非一個星球的,他們的神自會把他們的生死疲勞均安頓好。

#藏人 #朝聖 #地方 #黑暗 #虔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