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須對課本典律之生成過度憂患或悲憤,即便有一天再沒了稿紙沒了布料,只要還有綠豆糕…

學妹寫了一篇文章,綠色迷幻風格融合藍色憂鬱,當她拿給你看時,你雖無大食客外號卻忽然感受到巨大之饑饉,於是乎喊聲出來,「啊我看倒像塊綠豆糕」。

上述一段純屬戲擬,但事實上〈雅量〉這篇歷久彌新不衰的神文,因被收錄進了那些年的中學國文課本,這幾年除了反覆成為被擬仿致敬逆崇高之外,更每每成為鄉民網友複寫成了惡搞的廢文。說起「國文課」這個放在時空劇烈變動,國族認同與意識形態夾纏的括弧裡概念、以及「國文課本」這怎麼看都流露出傅柯權力機器建構的產物,實在太多欲說還休的秘辛與怨毒。

由於你出身中文系科班,學弟妹不外乎任職出版社、中小學或補教界,加上你最近出了本與國文教學有些牽涉的新書,於是乎你和教育界學妹之論題,多半圍繞著關於國文課程與課文。就你所知這幾年來不乏有對國文課程進行深入解析、翻轉,辯證甚或反思的著作,如凌性傑《有故事的人》,李佩蓉《框不住的國文課》,或陳茻《地表最強國文課本》。但說起來文學經典的生成與演變,論起課本之選文,牽扯之廣泛猶如綿裡針頭,草蛇灰線,所謂的「經典」早已脫離原本「恆久之至道」文謅謅的鐵板一塊,而以難以想像的錯織而幻美之軸極,像左手安培定律那樣,拉出一道道豐饒又難以釐清的磁力線圈。

就拿另一篇幾經網友改作嘲戲的朱自清〈背影〉來說好了。確實〈背影〉摹寫出了父子隱晦又細膩之情深,尤其是網友擬代甚夥的穿越鐵軌冒著生命危險撿橘子的片段,但朱自清的美文優文自不少,民初諸家更是繁盛豔異,寫父親的背影就如同寫母親舔眼翳之類的瑣事,不過就一般般的親情散文。以其素質密度,在這個以各種獵奇虛構身世投稿的文學獎年代來評量,恐怕連佳作都有些困難,實在稱不上什麼本色美典或文學典律。

但偏偏這類文章就是以穩固敘事姿態,收錄進了國文課本的大主體。那麼我們只能揣想這樣的作品可能有其宣揚的基本價值,氤氳發散出仿若真善美學思達此類的正能量。只是你疑惑的是,在眼前這個動盪、暴亂、朝難保夕的小時代,隨時都得衝撞體制,反抗威權的時代語境,原文裡所謂的他看日出你聽鳥鳴之雅量,會否只是鄉民所謂河蟹的另一種複寫?是黑箱是喬事的另一種變形?

從這角度來說,經典充滿了太多不恆等之質數,與時俱變,像劉勰《文心雕龍》說的「設文之體有常,變文之數無方」。你和學妹論到最後,大概就是我們得從這些看似無謂也無用的典律文裡,穿越後現代式的戲擬與嘲訕背後,發掘其惡搞又認真的新價值。

在同名散文集《雅量》裡,宋晶宜提到她年輕時這篇文章就被選入課本,一瞬倏忽走進了網路大爆炸時代,她很擔心年輕學子們再也沒看過明日黃花般的手寫稿紙。幸賴近來手寫字風潮重開,娟秀字痕謄寫上了釉綠色格線的手感,讓人念念惜惜。這麼說來,我輩似乎也不須對課本典律之生成過度憂患或悲憤。時隔多年諸事移往,即便有一天再沒了稿紙沒了布料,只要還有綠豆糕,一切就不至於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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