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李白《送孟浩然之廣陵》傳誦千古,是最膾炙人口的唐詩之一。

武昌的黃鶴樓我訪過,江南的揚州我遊過,長江上的船隻我乘過,但我最嚮往的,莫過於循著千餘年前孟浩然的足跡,在陰曆三月之時從武昌啟程,告別雄踞江邊的黃鶴樓,頭上頂著蒼穹碧空,坐著孤舟順流而下,前往如煙似霧、繁花盛開的揚州。

一圓文學心靈大夢

多年前的初春我在黃鶴樓,眼看夢想即將成真。孰料武昌無此遊船可乘,江上雖有船隻東去,不過盡是些貨船,不能載客。

或許我早該大膽闖闖試試,看哪個船家願意順道載我一程,圓圓我這個台灣人的文學心靈大夢。

遺憾。當時我在武昌,得知沒有遊船下揚州就打了退堂鼓,讓我懊悔不已,直到日前出現了契機。

這個學年度,我在復旦大學外文學院訪問客座,閱讀,寫作,編詞典,參加學術活動,給研究生上課,生活忙碌而充實。陽曆三月上旬,大陸的全國兩會呼籲建立文化自信,我的耳朵突然就豎了起來。

文化自信?這不正是我所關注的嗎?過去幾年我寫了許多相關的文章,以不同的實例與角度切入探討,談的都是同一個基本理念,亦即中華文化特色詞彙的英文翻譯,鑒往知來都是以音譯為主,而不卑不亢的音譯,就是文化自信的展現。許多人不僅對此毫無所悉,甚至嗤之以鼻,對自己的文化也缺乏自信,總覺得音譯沒學問,外國人不會懂,殊不知音譯是條正道,放眼世界皆是如此。

我想,何不趁此契機毛遂自薦,爭取到大陸的大學去做講座,跟廣大的師生分享我的理念?我越想越振奮,首先就動起了揚州的念頭。去年秋天我才到揚州大學講學了一個月,餘溫尚在,關係還有,於是我劍及履及,馬上跟那邊的老師聯繫,不久就傳來了肯定的消息。我希望盡快成行,以免煙花三月不再。

馳騁揚州江南早春

這是趟公私結合之旅,於公,要去做一場文化自信與詞彙翻譯的講座,於私,心中有個煙花三月揚州行的夙願。在「清明時節雨紛紛」之際,懷著「煙花三月下揚州」之情,面對相關專業的揚大師生,分享我研究多年的心得,感性與理性的無縫結合,多麼美好的畫面!

清明節的隔天,車在揚州郊區馳騁,一畦畦黃燦燦的油菜花田,鋪滿了江南早春的綠野平疇。抬頭仰望,雨要落而未落,空氣溼沉,灰茫如煙,難不成這就是李白所謂的煙花三月?

下午趕赴講座,聽眾出席意外地踴躍,百人報告廳幾乎座無虛席,給了我卯足全勁的動力。拉高分貝的結果,是麥克風讓我講到沒電,喉嚨開始沙啞乾咳,連我的截圖幻燈片都短暫罷工。講座結束,幾位老師對我的觀點深表贊同,慷慨陳述己見,儼然變身為個人的心得發表。台上台下交流熱烈,欲罷不能,直到管理人員過來關機關燈,我們才移師走廊,繼續未完的討論。

漫步老街獨立書店

傍晚,學校由港澳台辦的科員小孔老師出面,招待我到冶春茶社吃飯,讓我重溫半年前嘗過的揚州美味。他年紀輕輕才26歲,在學校加班加點勤奮工作,好不容易下了班,還得為買房安家、婚姻大事四處張羅,兩個大大的熊貓眼清晰可辨。我的出現給他添了麻煩,惟他依舊笑容可掬,貼心招呼,令人不捨。

吃完了飯,我趕緊讓小孔回去休息,我則漫步到皮市街的浮生記書店,去看看有理想有熱情的年輕老闆樹掌櫃。去年秋天結識了樹掌櫃,到訪了他開在揚州老街的獨立書店,而且還受邀在這個文化地標舉辦了分享會,跟揚州的朋友天南地北,閒話台灣。這回重訪,我才一推門,人未見而聲先至,親切的一聲「曾老師」就傳了過來。

書店擴充了門面,寬敞了許多,卻一樣充滿了令人迷戀的閒適之氣。半年不見的樹掌櫃,依舊是靦腆中藏著熱情。他請我喝他特調的飲料,跟我聊書店,聊揚州,聊台灣,聊未來。我們就在這寧靜的夜晚,就著沁心的飲料,在浮生記度過了一段自在的時光。臨走前,樹掌櫃還塞給我一疊他自己攝影、製作的明信片,還外加一個「我愛揚州」的圓形徽章,讓我把揚州的美和愛打包帶走。

太白先生作何感想

隔天一早,揚州下起了紛紛雨絲,果真是清明時節雨紛紛。然而煙花揚州何處尋?瘦西湖或許有,可門票太貴,捨不得,半年前也才去的。想到了揚州迎賓館後面的免費私房景點,然據聞適逢貴客入住,閉門謝客。這下該如何是好?樹掌櫃建議,不妨從護城河的冶春園走起,沿著小秦淮河南行,碰碰運氣。

我撐著傘,踩著水,溼著腳,傍著河,在古橋與老屋間穿梭找花,看到的多是綠葉,若有花影,也都是殘花將盡。失望之餘,驀然回想,這李白筆下揚州的煙花三月,莫非真的就是前一天所見的那些油菜花,和如煙似霧的雨前天空?

太白先生,您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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