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夜發生大地震時,全家倉皇跑到屋外。父親邊跑,嘴裡邊喊著「ㄠ─ㄠ─ㄠ─」,命令地底下的「地牛」不准再繼續翻身…

小時候放學後,倘若父親剛好要駕駛牛車載稻穀或肥料,我總是將書包往屋內沙發一丟,爬上牛車,一路顛簸晃盪到田裡。

農路狹窄蜿蜒,好些路段都未鋪設柏油,大小不一的石頭讓車輪又蹦又跳的,端賴父親那一流的駕駛技術,才能使牛車順暢前行。但父親不居功,他說拖著牛車的水牛哥(父親將牠當家人看待)一步一腳印,穩健行走,有在聽他的話,沒有白疼牠。

每次出任務前,父親一定要現割大把新鮮牧草餵飽水牛哥,讓牠有足夠的體力馱負重物。父親說動物和人一樣,也需要搏感情,互相體貼,如此水牛哥才會心甘情願替他幹活。

父親有一套馴牛術,包括兩造溝通的專屬語言和肢體動作,例如甩韁繩喊「ㄠˋ」是代表要牠開步行走,說「ㄠ」並拖長尾音是示意牠停下腳步,用手輕撫牠背部則有嘉許任務達成的意味。

然而有一次,牛車駛入產業道路不久,父親便從水牛哥的踩踏步伐發現牠的情緒似乎有些異常。那時剛要經過一個坡度極為陡峻的路段,任憑父親如何喊「ㄠ」,依然制止不了水牛哥失控的步伐。坐在牛車上的我也緊張兮兮,隨時準備跳車「求生」。

當下,父親的馴牛招數就像法術被黑狗血給破解了一樣,不管用了。

情勢千鈞一髮之際,父親生氣地飆罵了幾句髒話,並突發神力似的,韁繩使勁一拉,水牛哥的頭被迫後仰,喘氣困難,腳步才終於緩了下來。

後來,父親不養牛了,卻依然常常馴牛。父親馴的是我這一頭桀驁不馴的野牛。可他馴得了老邁的水牛哥,卻馴服不了正值年輕氣盛的我。父親說東我偏要往西,不時衝撞他的底線,氣得他火冒三丈,罵我不受教。

或許,這是我們父子太少在一起搏感情的緣故。

基於話不投機半句多,因此服完兵役,我決定到北部工作,心想減少碰面次數,牛脾氣就不會常常發作了。母親每次打電話給我時,大部分話題都繞著父親打轉,譬如他動輒這裡痛那裡痠,睡眠品質差;又說父親常在嘴邊叨念著我出門在外,不知道懂不懂得照顧自己,寒流來了有沒有穿暖和一些……。母親當「公親」,搭台階讓我們父子下的用意極為明顯。

而這些話像是馴牛的法寶,隱形的韁繩,在數百公里遠的地方馴服了我,慢慢把我這頭疲憊的野牛拉了回家。

算算時間,父親有十幾年無牛可馴了。小年夜發生大地震時,一陣天旋地轉,全家倉皇跑到屋外。父親邊跑,嘴裡邊喊著「ㄠ─ㄠ─ㄠ─」,命令地底下的「地牛」不准再繼續翻身。

父親馴牛的聲調重出江湖,氣勢懾人,中氣依然十足,彷彿時光倒流。地震停了,驚魂甫定,大家魚貫回到屋內。那時約清晨四點鐘,天色闃黑,我刻意延遲開燈,藉著看不清楚父親的白頭髮,與很深很深的皺紋,以便讓父親猶身強體壯的錯覺能在心裡多停留一會兒。

#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