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離開堅尼街往蘇活區一帶走,經過普拉達,古根漢美術分館成了普拉達的時裝世界,米娜想,這世界真是讓人沉淪,誰能責怪誰的沉淪?不都這麼回事,現實存活在操盤。

她停步臉貼著昂貴餐廳的櫥窗,過於貼近讓她的美麗臉孔變形扭曲成小豬醜女樣,她貼窗目視穿扮自以為上流的人正在享用霜降牛排,在宛如霜降的天氣,狀似優雅地執刀叉宰割牛肉片。

她再度來到原地等待上回失約的男人,這回約在蘇活。男人很抱歉上回失約,米娜沒有手機,男人無法聯絡她。他希望見她,他覺得她的聲音不是很好聽,帶點奇怪的沙啞與燒焦感。

「聲音好聽的人通常都長得不太好看,相反地聲音破破的人反而都讓人有種奇怪的驚豔。」男人的經驗莫非法則。

在差不多窗前的霜降牛肉都已經被吞噬一空後,男人才現身。米娜懷疑男人是從那高級餐廳方和妻子或女朋友之類的人說再見吻別,在某個角落躲了一會,確定安全後走過來似的錯覺。

她剛剛在對街就看到男人,她心裡一緊,竟是曾在她冷冷發顫的小耳朵旁耳語的米色風衣男人,她希望是他來到她的生命,可那也代表著沒有深交的機會了,誰會和一個想要搞援交的女人交往?或者她該問自己,一個想要買春的男人會好到哪裡?

他低著頭過馬路,不疾不徐的步履,她想他是可以讓她現身的男人。就是那一剎那,米娜以為她看見的是男人的另一張臉,世俗妻子或女朋友通常見不到的男人的另一張面目。

這回,她遇到梵谷。一個說穿米色風衣的他,說他的名字叫做梵谷的男人。微笑的梵谷,不悲傷的梵谷,尋找妓女的梵谷,有幽默感的梵谷,不會有中耳炎發作導致精神失衡的梵谷。

男人左耳朵仍在,耳瓣柔軟且大方安然地倚靠在男人稍微捲曲的棕金色柔軟髮絲上。她吻著冰冷的耳膜,像是咬著剛解凍的冰塊,在灌滿熱氣的飯店裡如獸覓著了棲地,在溫飽之後,她墜了睡鄉。

4

米娜醒來,陌生的空氣裡漂浮著沉重的體味,所幸男人還在床畔。她睜開眼睛的第一眼見到的是他摘下眼鏡,放下書本,揉揉眼睛低語著我餓了,我餓了。她給他一個非職業的真切微笑,或者該說是她來到陌生地的第一個微笑。

她全身仍赤裸,保有之前激烈過後的溫暖痕跡。

男人要米娜穿上衣服,說出去吃飯,米娜露出極為驚訝的表情,像是從來沒有這樣被對待過的感激眼神。

他們在冷風中穿過蘇活區王子街,仍有最後一批在發著法輪功受難者肖像的宣傳單,米娜經過時,也取了一張宣傳單。她從抗議者成了路邊陌生者,他的男人沒有認出他曾經在如今走在他身旁像隻小鳥的女人耳旁說著語帶性意味的俏皮話。那樣的俏皮話,這座城市無時不刻不在進行。只有米娜記住了那麼一晌如松風的耳語。

離開曼哈頓中產者偷情的旅館房間,旋轉門旋轉出一個華麗的黃昏,他們先去附有酒吧的餐廳吃輕食與品酒,似乎靈慾的飽足也將肉體的胃口一起餵飽了,他吃得很少,她吃得算是這幾天來最多的一回,但比起這座城市人,簡直是小犬小貓的食量。

他良善地企圖越過可能的只是性交易買賣而達到某種善後的友誼平衡,但米娜不知道那只是一種良心的補足,而非因為她的特別。中產男人為了一種內心的乾淨,希望事後有所表達以解釋自己並非召妓,而是彼此短暫邂逅的男歡女愛。也許米娜內心隱隱知悉,但她寧願不想清醒。橫豎結局都是分別,橫豎過程都是邂逅與性慾解放,她把自己推到一個抓住幸福幻覺的迷幻熱境,在如此雪降連天的酷地擁抱突如其來的陌生溫暖,足以讓她午夜狂咬指頭的片刻溫暖。她知道她任憑自己目盲,讓耳語男人帶引去處。

她聞到一個單身男人卻又擁有完整家之氣味的空間,整齊與散亂並置。

米娜第一次睡在柔軟的床,可以全天睡的床,充滿古龍水香味的床,佛手柑和檀香氣息的窩,很中產似的安全討好,不像粗鄙的啄木鳥男人,分不清好樹與壞樹的差別。

米娜對這些並不陌生,她在台北的男人住處也曾擁有這些。她不是天生的流浪者,她甚且一點也不適切這樣的流浪體質,但因她採取面對她的人生與命運的每個片刻就會造就她的離開,一旦面對就是離開的事實總是緊抓著她,除非她願意妥協和背對人生,那麼她就可以駐足一地,輕鬆但不誠實地活下去。

沒有人願意不幸福的,她喃喃自語,在午夜的新床上,在突然降臨的陌生溫暖被窩裡,旁邊躺著一具邂逅未久的建築師男人的姣好肉軀。

沒有人願意在冷天裡睡在半天窩的,看著老鼠抓摳著自己僅有的毛襪,聽著暖氣沒有吐出暖氣的氣喘聲。沒有人願意折磨自己的,她躡手躡腳地起身,盪到客廳點燃男人抽的菸,並掏出幾根放在自己的菸盒裡。

她知道這一切都只是短暫的,建築師男人會打撈她上床,也會以同樣的方式打撈其他的女子來到他的聖殿,只是時間長短問題,她從不相信麻雀變鳳凰,因為她若是選擇當麻雀,她就是要誠實地不斷飛翔,不能因為貪圖成為鳳凰而虛矯自己的本質。

而她是怎麼樣的人她知道。又或者她並不知道,但她總是可以感覺到什麼,一旦感覺出現,她就不能謊稱她沒有感覺。

麻雀注定飛翔,鳳凰注定焚燒,一樣都得付出代價,即使是一切是那麼微小,微小到她隱沒在這座城市的半天床死去也不會有什麼浪潮起伏。但既然活與死沒有什麼差別那為何要繼續如此艱難?

因為她要活過。活過,重點在那個過字。她偷偷用建築師男人的電腦發出第一封異鄉的信給台北的情人信箱,只是情人已故,也許信箱也已封死,情人只是個名詞而不是發生的形容狀態詞了。但她行事的重點一向都不是結果,她意感自己有做過即是一種交代了,她毋須他人的認證,但她必須通過自己這一關。

她知道情人離去只因無法原諒她的情慾移轉,因為這樣世故的台北情人的目光窄化了她的生命,遂使得此刻她又再度來到紐約,她在移動的這幾年生命裡最想再度拜訪浪蕩的城市,可是這回她深深感到自己老了,這座城市於她少了魅力,或者該說她失去了魅力?(待續)

#鳳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