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說唱我一點都不懂,我分不清練習生和地下圈,不懂江湖規矩,分不清hiphop和trap。不知道什麼battle什麼freestyle,看不懂diss和hardcore……我只不過是一個因為剪頭髮太無聊、被朋友「安麗」(推銷之意)隨手點開《中國有嘻哈》這檔節目,然後中毒般在一天內把六集全看完又迴圈說唱一整天,再翻牆到youtube聽台灣嘻哈到凌晨三點的神經病。

什麼時候意識到自己中毒了?就在打開kindle發現自己看岩井俊二居然把文字活生生地一頓一挫念出來的時候,好像悄悄打了個大響嗝,抬頭看一圈還好家裡只有我。沙發旁趴著的叮咚(狗狗)瞥我一眼又閃開了,鼻子噴了一口氣好像是拿我沒辦法。中毒了,一夜之間從聽民謠和三味線的人變成聽嘻哈饒舌。

在廚房煎雞蛋都播放著嘻哈,每一個bar都身體一抖甩著手臂帶著鏟子翻個跟鬥。感覺這樣煎出來的蛋是開光過的尤其均勻好吃,畢竟是充滿韻律感的一枚荷包蛋。一枚經過嘻哈胎教的荷包蛋。但是我聽得越多越覺得好像欠了點什麼,總覺得唔,韻腳唱得都差不多呢,辭彙好像偶爾會雷同,尤其是在密集的時間裡看如此大數量的說唱後,我甚至可以猜出下一句要接什麼……到底是缺了點什麼呢?

嘻哈之火照在台灣

突然想起在班上一個朋友每天在我耳邊跟我念叨「滅火器」(台灣的樂團),歌多為我聽不懂的台語。有一首歌《島嶼天光》,寫的是某次社會運動後的台灣,引發了台灣年輕人的熱潮,他一直安麗我聽。他津津有味我也只是嗯嗯啊啊應付一下。

說到台灣,要不要去聽聽看台灣人的說唱?翻牆,在Line年級百人大群上吼了一句:「誰比較了解台灣饒舌歌手?說唱文化?我極其感興趣!」有同學立刻接:「你有free style嗎?」這是吳亦凡在節目中的一句台詞,現在大陸網路爆紅。原來也火到了台灣啊。

台味重在社會關懷

不出一分鐘,好像戳中了他們什麼穴位,台灣同學紛紛私信我,舉了一大堆例子……他們如數家珍地向我介紹著宋岳庭、hotdog、葛仲珊、頑童、蛋堡、leo王、熊仔、陳志豪、茶湯會……他們教我trap是什麼,和hippop的區別,告訴我keep real的由來,發了一大堆YouTube連接讓我聽。

台灣原住民族多,天生就音樂天賦極強。例如張震嶽,高山血統讓他旋律功力倍增。台灣人咬字一直都是不清不楚,這在饒舌裡面聽起來不算討人厭反而別有風味。台灣有很多rapper用台語唱rap,別有一番風味。但也還好,還是沒有聽到我想要的東西。

直到有一個台灣男生,不緊不慢地告訴我:如果這些你都聽過了,你可以試一試「台」味很重的大支。他推了一個連接過來:《達賴喇嘛》,哇,一看這個名字,果然有sense。我就像饑渴的吸血鬼聞到了血管的脈動。

打開連結一看,這畫風,果然是了。是我想要的。視頻第一幕我截圖想分享到大陸這邊的網路,結果直接無法顯示,是達賴喇嘛念經的場景。這首歌的歌詞裡唱人類暴虐自私以動物取樂;唱上帝之城的孩子們跑著跑著被炸斷腿;回憶當年猶太民族悲劇;諷刺當局者形象工程理想主義;呼籲減少汙染保護地球天地良心。大支在歌詞裡面罵了這麼多,後半段開始回歸訴說美好,MV中是軍隊和解的照片,是非洲孩子得到食物的樣子,是搜救犬受傷被醫務人員悉心照顧……歌詞最終昇華到依然對世界抱持希望。

後來逐漸在大支的歌詞裡讀出他是一個「台讀」,尤其看到那一首《台日友好》,是他和一個日本rapper合作,歌詞曖昧寫實到極致。(歌詞:是何時開始有條隱形繩無法切斷,據調查台日10人裡7人對彼此有親切感)原來台味重是這個意思。如果我第一首認識大支的曲目是那首他後來引發兩岸群diss的攻擊大陸的歌,我可能對他怎麼也欣賞不起來,因為有時候意識形態的力量大到可怕,潛伏在身體裡神不知鬼不覺操控自己。

可是今天我認識他是通過這一首鬼怪又寫實又超現實的《達賴喇嘛》,聽罷不得不承認他有大陸rapper難見的人文關懷和現實觸角。台灣人的音樂裡有一股力量,是關於社會大眾的。是關於人心溫度的。是關於人文關懷的。這是題材和文字受限身在大陸的rapper暫時做不出來也沒有這個敏感度去做的事情。我們很多東西寫不了,很多東西不讓播。

張懸是我很喜歡的台灣民謠歌手,許多陸生慕名去女巫店就為了看她一眼。我聽見張懸是因為她的《寶貝》,小清新,安眠曲,每次唱k必點。然而,我看見張懸,是因為她的《玫瑰色的你》。只記得歌詞很美很絢爛很出其不意,讓人想抄在本子裡。

詩歌創作推動進步

後來在台灣參加讀書會,一位台灣社工朋友告訴我們,其實這一首歌寫的是社會運動,是在為那些勇敢走上街頭的人而唱:「你走出千萬人群獨行……往柳暗花明去……」後來台灣同學還給我舉了很多例子,五月天的《擁抱》啦,張惠妹的《彩虹》啦,其實都在隱晦地唱同志,這是他們的態度。才知道啊!我真的是有如當頭棒喝現在才知道啊……在此之前,我根本覺得《玫瑰色的你》就是一首憂鬱的小情歌。

為什麼?因為我沒有這樣的敏感度。我們的社會還沒容許我萌發這條神經。我們對於詞曲,對於文字,對於書畫,對於現實,沒有這層心照不宣的原來如此。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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