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注定安靜一輩子,叫他快,他快不了,叫他放棄,他又偏不要。偏偏父親巨大的身影總是籠罩著他,偏偏父親與他不同姓,偏偏父親把擔子交給弟弟,來自父親的壓力甚至大到讓他跑路,跑到別的戲班討生活。

他說,父親從未教過他任何戲,但到頭來他才發現,自己這輩子最大的對手,竟然就是父親。

他很少露出笑容,心中總有些什麼放不下。直到父親過世,他才放下了一些,弟弟過世,他再放下一些,母親過世,他再放下一些。真的,沒什麼好計較的了,唯一要計較的只剩下一件事:布袋戲這樣好的東西,為何會傳不下去?

急啊!但又不能急。他選徒弟是有條件的,「我跟他講話時,他要不要看我的眼睛?我跟別人講話時,他得看誰的眼睛?如果連這些都弄不清楚,請尪仔的時候,他又怎能弄得清楚,尪仔該看誰的眼睛?」

條件看似嚴苛,卻深寓布袋戲的真諦!

師父是浪漫的,是前衛的,他竟然讓戲偶在台上接吻!但學者、官員看到卻總是說,傳統很好,但不創新,就沒人要看了,他聽了就火大,「很多人動不動就要談創新,請問要如何創?如果老東西不夠好,那當然要改良,如果是好的,保留都來不及了,何必改?但前提是你必須真正了解傳統的好,不要根基都沒打穩,或只學個皮毛,就想創新!」

「師傅,以後我每個禮拜都來跟你學兩個小時好嗎?」「好啊!」師父露出笑容。笑時,看了神案上的田都元帥一眼。這笑,不是笑眼前這記者的不知輕重,這種空嘴薄舌的記者他也許看多了,來一次就要落跑算正常,能來兩次偷笑了。這笑,大概是在想,我早晚三柱香的田都元帥,不知又有什麼指示了?(執筆:邱祖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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