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詩人王曇曾說:「一幅紅裙,包裹了十二萬年青史。」說的是劉邦打不過匈奴,開始了以和親為主的安邊國策。一直以來,總認為王曇的「十二萬年」是誇飾,但在登上中國第一城牆──大同古城牆的剎那,想到這句罕譬之喻,當場只想五體投地。

參觀大同博物館、北朝藝術博物館,我的平城印象,除了是北魏國都,遼、金陪都,明代九邊之首,大同真不愧是「雕塑之都」,雲崗石窟所代表的,確實是「中國由此走向大唐」(余秋雨)。看過北魏明堂遺址,我才了解孝文帝「漢化」之徹底,完全具現在明堂的形制,這個拓跋鮮卑的驚世之作,更讓我相信花木蘭實有其人。

古城牆是北京鎖鑰

出租車由城外開進城內,我就被待拆的高樓切割得時隱時現的大同城牆,撩撥得心神不寧,旅館小妹說:「拿證件換門票就可以上去逛,晚上去比較不晒,到九點、十點都還有燈。」

大同古城牆是明代徐達於洪武五年(1372),在漢、魏、唐、遼、金、元的城牆基礎上增建的,現在的城牆,高14米,上寬12下寬18米,總周長7.2公里,呈正方形,四座主城門之外,還有護城河、吊橋,以及交通城內外的八個側門,經過三任市長的努力,歷時約七年竣工,在年初的燈火節正式面世。

我等不及日落黃昏,一上城牆就被一串的望樓、角樓、箭樓、城樓、控軍台,以及臨護城河的第一道防禦「月城」、第二道防禦「瓮城」,弄得七葷八素不知所之,更不用說城關(子城)牌匾上,字體各異,絕無重複,數也數不清的層層題詞,如果是建築學家或軍事迷,鐵定會跟我一樣,對這座「屏全晉而拱神京」的聖物,膜拜之後馬上豎起脊梁,邁開腿的同時,還時不時停下來左右鵠望。

唐代詩人孟遲路過埋宮女的墳地──宮人斜,寫道:「雲慘煙愁苑路斜,路旁丘塚盡宮娃。」我想到多爾袞耗了近十個月,久攻大同不下,氣得把牆垛削掉五尺,最後屠殺城內十萬軍民,之後的大同城,是「丘墟花柳怪冤魂」(劉國欽〈再入雲中〉),突然感覺皮膚有些異常,在接近35。C夕照下走城牆,真的一點也不熱。

戰亂頻仍文人離鄉

跟我一樣不怕晒的居民汪先生,是得過三高的退休醫生,早晚一趟城牆,三高走沒了。我想確定被冒頓單于餓了七天的劉邦,具關鍵性的「白登之圍」,是否就在大同。汪先生說:「大範圍來說是沒錯!大同啊,有歷史沒文化。」後一句真是一記「黯然消魂掌」,我的驚訝不下於那一大堆把我砸暈的,具有各種軍事防禦作用的樓名。

汪先生說:「戰亂一來,有文化的先跑了!也因為人種多,大同自古出美女。」唐、宋以後的文人,之所以愛憐昭君,甚至捏造出漢元帝事後怒斬畫師毛延壽,借古議今紛紛歌詠,是明不敢對君王的無能、無為抗議,只能暗地裡任「紅顏情結」自然發酵,「社稷依明主,安危託婦人。」(戎昱〈詠史〉)這種類似群聚感染的「超級細菌」,蜀主孟昶的花蕊夫人一詩道盡:「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哪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

我問:「鼓樓旁邊有一家『琵琶老店』,廣告看板說王昭君在那裡唱過歌,真的嗎?」汪先生說:「出了雁門關,再過來最大的補給站就是這裡嘍!」城牆上頂著烈陽的,還有掃磚屑的師傅。我問師傅:「是因為熱漲冷縮碎掉的?還是被電動觀光車壓壞的?」師傅反問我:「會做麵包不?」

俗話說:「鄉下人進城,說得嘴兒疼。」在大同,不管是城裡人還是像我這樣的「鄉下人」,都心知肚明,不用把話說到嘴疼。眼睛則是要用來坐公交車時欣賞大同美女,特別是「資深」美女,或許是海拔高動作慢,嫻靜中多了一份飄逸,對自然復生的髀肉,美女們大都穿過膝洋裝;小腹微凸的,外頭會加件長罩衫,感覺所有大同佛寺裡的壁畫侍女,全都去掉了釵環首飾,以今貌活現在眼前,我相信「馬上琵琶行萬里」(李商隱)的昭君來過大同,更不疑戰亂頻仍之地,真的多產美女。

文弱南人來取經

有道是:「賽會看戲文,香市看嬌嬌。」觀察一個城市的「氣象」,絕對不能錯過大清早。登上城牆看日出,還沒想起半首邊塞詩,我就被護城河邊,各就各位的居民給吸引出城。

護城河綠化工程,僅永泰門(南門)至和陽門(東門)已完工,天還沒全亮,就看到從城內、外匯集的健身人流,跳廣場舞的,除了大媽還有型男大叔;打「形意拳」的大姐,躥跳轉彎,身段不輸蝴蝶翩飛,我盯著靠在城牆根的兩把劍,想著武俠小說常描述的,一團劍光不見人影,大姐告訴我她已年近七旬,我想花木蘭一定跟大姐一樣,有練過童子功才敢代父從軍。

關羽的青龍偃月刀有八十斤,李元霸的錘頭子號稱八百斤,光想就覺得不好使,離「形意拳」不遠是甩鋼鞭的,左右掄換手,鞭尾咻咻叫,就近請教才知道是鋼鞭尾端的塑膠條,憑空割氣發出的聲音。我看到萬綠叢中「一點紅」,大臂帶動小臂,氣勢凌厲,忍不住喊:「哇,穆桂英!」

希望當我小師兄的年輕人說:「留下三個月,學會再回去。」而一來我不是雙陽公主,二來也沒狄青可追,最重要的,不能拿已經故障的「心包經」開玩笑。最讓我難以婉拒的盛情,就是跟著練八卦內功的師姊們繞樹走八卦,我還真太小看這斯文動作,不到半小時就腰痠腿軟。(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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