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戰國時是趙國邊境,趙武靈王胡服騎射(約公元前300年),可說是胡、漢融合的開始;漢代叫平城,屬雁門郡,五胡之一的鮮卑族拓跋珪,將國都由盛樂遷往平城(398),開始了北魏統治史上最輝煌的97年,留給今人的,是中國四大石窟中,被破壞最少的雲岡石窟。

雲岡石窟上萬尊佛

雲岡石窟位於大同城西武州山南麓,依山鑿出佛窟254個,大、小佛像近六萬尊,東西綿延一公里。在曇曜廣場,許多人對著法師的塑像禮拜;在石窟入口右方,有唐玄宗御書「高視千古」的壁題,中外遊客似乎同時自動降低音量,帶著虔敬心,進入這個公元五世紀的世界藝術寶庫。

中國史上第一次滅佛運動(北魏太武帝,438)之後,曇曜法師見文成帝,能夠讓御馬牽衣,認出他不是個凡人,開始了皇室對造像的加持,「曇曜五窟」以「皇帝即當今如來」,把五位帝王作為造像的「原型」,這才奠定了雲岡石窟成為皇家寺院的地位。

許多遊客跟保安大玩捉迷藏,在一聲聲的「禁止拍照」下,仍想方設法要留住這貌似「人間帝王」的佛像身影,北魏遷都洛陽後(494),雲岡石窟就成了民間藝匠的樂園,佛像造型也更加有「人味」,從「胡貌梵像」到「改梵為夏」的過程也宣告結束。

前晚一夜大雨,警戒線內就出現許多尚未清理的石塊,想到東首那位迎客菩薩,雖仍看得出臉上的微笑線條,卻已風化十分嚴重;西端的「西岩絕唱」,只剩許多空窟,真的早已成了「絕唱」,現在是鴿子、燕子的豪宅,我望著招牌景點露天大佛,大佛幕天席地,雅望非常,比例超大的肩寬,讓人頓感胸襟開闊,大佛炯黑晶亮的眼神,似乎在告訴我:面對自然災害,只能歸於「成住壞空」。

北魏明堂遙想木蘭

司馬遷《史記‧趙世家》,大篇幅描寫趙武靈王如何唇敝舌焦,說服群臣接受「胡服」,距今2300年的趙武靈王實在太有遠見,騎馬本就該穿兩截衣服才方便。趙國離我太遙遠,一背起歷史朝代,就開始「跳針」的北魏,卻靜定地活現在我眼前,在大同博物館,看到1600多年前,敦煌公宋紹祖的陪葬品中,有許多鎮墓獸,數都數不過來。

琅琊王司馬金龍就沒那麼反常,墓室裡有360多尊陣容堅強,右臂橫胸,表情各異的「閱兵俑」,比起秦始皇的兵馬俑,雖小巧逼肖,卻更精彩照人,證明北魏真不愧是「雕刻在石頭上的王朝」,看過遼代一堆以「魂」為名,造型精緻的魂瓶、魂瓮、魂罐、魂塔,我才發現,我也跟司馬遷一樣,太中原本位,太「華夷有別」了!

北魏明堂遺址上新建的北朝藝術博物館,更徹底顛覆了我對北朝文化的看法,總以為尚武的地方應該較為「輕死」,沒想到「視死如生」的願望,較漢人猶有過之:貴族墓室的石床,大、小與今床無二,地下兵馬有駱駝,儀仗甲冑有鼓吹,就連平民百姓墓出土的冥器中也有石井,忍不住要大嘆其「高瞻遠矚」,比漢人還要周全。

明堂,是古代文化水平(禮制)的代表,中國四大明堂之一的北魏明堂,是史上唯一由少數民族(孝文帝太和十五年,491)所建,據考古估計,面積是北京天壇的三倍,集明堂(頒政令)、辟雍(宣教化)、靈台(觀天象)於一地,此為其他三處明堂(漢長安、漢魏洛陽、唐洛陽)所無,卻消失於北魏末年的戰亂。

北魏酈道元《水經注》,對北魏明堂的規模有第一手描寫:「上圓下方,四周十二堂九室,……引水為辟雍,水側結石為塘。」現在開放給遊客參觀的部分是南邊,台基上的土,多處已被長出的草給裂碎開,眼前的北魏明堂,依舊「撲朔迷離」,我邊看邊想起〈木蘭詩〉:「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在木蘭心中,孝文帝顯然跟她那幫「同行十二年」,可以「參與密勿」的傻伙伴沒啥兩樣,全都「不知木蘭是女郎。」

各美其美是謂大同

社會學家費孝通先生,就人與文化的關係,有膾炙人口的十六字箴言:「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發現大同之美的大功臣,當推梁思成先生。在遼代皇家寺院華嚴寺,梁思成發現了僅次於應縣木塔的中國第二大木塔──華嚴寶塔,稱之為「海內孤品」,寺內有一尊微笑露齒的菩薩,鄭振鐸先生譽為「東方維納斯」,位在「薄伽教藏殿」,尋尋覓覓看美人菩薩,跟我同一嗜好的不多,遊客大都登華嚴寶塔看大同城。

我站在華嚴寶塔最上層,看著城內還在邊拆邊努力「修舊如舊」,心想梁思成付出最多的北京城,早已搶救不及,大同市府能依照梁思成當年考察大同所留下的資料,把大、小七十二街的居民遷到城外的新高樓,在城內規畫出若干的「ⅩⅩ一條街」,這魄力放眼全中國,恐怕無其他城市能出其右。

市府對一代建築大師的致敬,是在護城河旁的下沉廣場,建了梁思成紀念館,三腳架相機旁的梁思成與林徽因銅像,臉上帶著似有若無的微笑,我覺得雕塑者真懂,梁、林二人的終生志業,的確實踐了費孝通先生說的「各美其美」──發現中國古建築之美。

拆除城內高樓之後,雄偉的大同古城牆,不必站上華嚴寶塔就可一覽無遺,屆時,大同真的會「大不相同」。一回想起城牆上,讓我瞻仰超過旬日的「乾樓」跟「文峰塔」(雁塔),我忍不住美美的笑了。(全文完)

#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