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習慣了讚美有信仰的人,確實有信仰的人也對得起這樣的讚美,但卻忽略了信仰如江海之水,既能載舟,亦能覆舟,人類歷史上最燦爛的文明與最慘烈的悲劇,背後都有信仰的翻江倒海,所以對信仰不能只是一味讚美,還必需保持適度的警惕,特別是在現代社會中。

一般來說,有信仰與沒信仰的比較,後者比較關注物質享受,前者則強調精神滿足。追求物質享受的往往缺乏道德約束,選擇也比較急功近利,這就難免損害他人和社會。追求精神滿足的非常可能犧牲物質利益,乃至自己的生命,以成全他人和社會,所以他們眼光遠大,氣勢恢宏,有崇高的精神境界和道德情懷。

古往今來,許多毀家紓難、慷慨悲歌的志士仁人都有信仰,他們為國家民族做出的貢獻無與倫比,所以對他們怎麼讚美也不算過分。然而,他們犧牲奉獻的價值不是取決於他們的高尚,而是取決於他們的判斷,如果他們的判斷錯了,則他們的付出都背離他們的初衷,不僅自己的鮮血可能白流,甚至還會荼毒生靈,禍害國家。相對而言,沒有信仰的人,因為才智有限,做事淺嘗輒止,危害也有限;有信仰的人則往往才具超人,行事極端,一旦判斷失誤,則難免造成無法估量的危害。所以對信仰的覆舟,不可掉以輕心,一味簡單地肯定,非常可能後患無窮。

在得到2017雨果獎的科幻小說《三體》中,有兩位很有信仰的人物,一位叫伊文思,他為了保護一種候鳥,放棄數億美元的身價,在中國的農村含辛茹苦,像一個中國老農一樣人工造林,給飛行途中小鳥提供歇腳,然而,他發現人類的醜陋配不上他的崇高時,他就反過來聯絡「三體人」毀滅人類。

另一位非常傑出善良的天文學家葉文潔,她飽受同類的冤屈和凌辱後,寄希望於三體來改造和拯救人類,為此,她甚至選擇了殺人,並向三體人發出地球位置的信號。葉文潔與伊文思一樣,他們的奉獻與背叛都與狹隘的個人利益沒有關聯,而純粹出於追求崇高的信仰,可見,信仰偏差的危險有多麼嚴重。

當然,科幻小說的情節不會發生,但是情節背後的邏輯卻不斷重演、不斷被證明,由此不得不佩服胡適的深刻,「少談點主義,多研究些問題。」主義的宏大複雜絕非尋常之輩所能把握,高尚的動機被錯誤的主義或者理解的錯誤所誤導,其對國家民族造成損失的慘重,怎麼評估也不算過分。所以,與其貿然為搞不清的主義犧牲,不如實實在在地研究可以把握的問題。

《三體》最為悲催的情節恰恰是證明了胡適的思想,被伊文思和葉文潔看好的「三體文明」實際上比人類還要野蠻和落後,他們只是技術有領先的一面,所以如果伊文思和葉文潔能夠活到三體飛船到達地球的時候,他們對人類的絕望一定會演變成對自己的絕望,因為他們反對邪惡的努力帶來的是更為嚴重的邪惡。這表明在判斷錯誤的前提下,信仰越純粹越崇高,則危害越嚴重越慘烈。可怕的是,現代社會的複雜性決定了判斷錯誤的可能性越來越大,所以數學家和哲學家羅素要說:「我絕不為信仰而犧牲,萬一我錯了呢?」可見越是現代社會,越需要對信仰持謹慎的態度。

怎麼才能充分發揮信仰的積極作用,避免可能因判斷失誤帶來的負面影響呢?也許最好的方式莫過於「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就是設一個為信仰而奮鬥的行為邊界,以免判斷錯誤,造成大的危害。所有為信仰而奮鬥的人,都堅信自己在拯救或造福人類,其所做的一切不僅天然合理,甚至不受塵世道德和法律的約束。也許非如此確實不足以造福國家和民族,但所有的危害也正產生於不擇手段和踐踏一切。如果明確規範誰也不能將自己的意志強加於別人,誰也無權把自己當作人民的上帝,則即便信仰錯了,也不會有大的危害。當然,限制手段的邊界,也會堵住確實高瞻遠矚的人實現偉大抱負的可能,但若沒有這樣的限制,則會有太多的人以神聖的名義禍害國家。相較之下,承受偉大人物無法成功的代價,因而不僅是必要的,甚至是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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