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關於詩人余光中身後應否由總統府明令褒揚,引起頗多議論,最有資格對這個問題發言的是余先生的家屬,對於文化部沒有報請蔡總統頒發褒揚令一事,余夫人范我存說「這是他們的事,不是我們的事」,語氣帶有些許不屑,但也沒有完全拒絕褒揚。

我個人的看法是,余光中根本不需要褒揚,尤其不能接受民進黨政府的褒揚,否則將成他一生令譽的一大汙點。余氏畢生擁抱中華文化,是中華文化在台灣不作第二人想的代表人物,而現在的台灣當局去中國化不遺餘力,不承認他們是中國人,由這樣的政府來褒揚余光中,非但不光彩,反而是侮辱,余氏地下有知,會誓死反對的。連李敖身後都拒絕民進黨政府的褒揚,難道余光中不如李敖嗎?

我進大學時,余光中剛從美國愛阿華大學留學歸來,教過我那一班英詩和英國文學史。因為他本身是詩人,在愛阿華的碩士論文也和詩有關,所以教來還算得心應手,英國浪漫時期詩人的作品,像濟慈、雪萊、丁尼遜等人的詩,由余先生吟來,餘音繞梁,迄今難忘。但英國文學史是他初教,我們等於是他的實驗老鼠,不過他很用功,準備充足,所用的郎氏編著的《英國文學史》幾乎都背下來了。我一邊聽他講,一邊看英文課本,差不多一字不漏,功夫了得。

余先生僅長我10歲,加以為人謙和,即之也溫,所以有時我也向他請教一些課堂以外的事。記得有一次全班同學去烏來郊遊,余先生和夫人參加了,還帶了他們出生不久的大女兒。途中我借機問了余先生一些國外對台灣的看法,他就悲觀地表示,此生可能再也看不到大陸了。這在當時是大膽而犯忌的言論,等於是說反攻大陸無望,大家當記得雷震因此有10年牢獄之災。

50、60年代的台灣,在威權統治下,書禁嚴苛,外來的資訊匱乏,被譏為文化沙漠,余光中接受西方媒體訪問時,直言在文化上大陸是母親,台灣是嬰兒,如今這個嬰兒沒了母親,怎麼能離開母親長大存活?余光中視中國大陸為台灣的母親,豈能接受不認母親的民進黨政府的褒揚?

余光中是一位充滿中國情懷的詩人。記得1972年尼克森和季辛吉訪問中國大陸後,余氏寫過一首詩,慨嘆尼、季登上長城,兩個洋人把長城踏在腳下,而他作為中國人,卻只能望長城興嘆,感慨萬千。

前年底我有台灣之行,曾去高雄余府探望先生和他的夫人,發現先生瘦得厲害,不過思路還很清楚,但我已有不祥之感,恐怕是最後一次見面了,果不然,月前他告別人間。半個多世紀前,余光中曾任教美國賓州蓋提斯堡學院,這是南北戰爭決勝之地,也是林肯總統發表《民有,民治,民享》名垂千古演說的所在地,當地有一高塔,余氏曾多次登臨,遙望故國,去國懷鄉之情,油然而生,幾潸然淚下。此塔距離我家約1小時車程,我也多次攀登過,今後再登,就多了一份憑弔先生的悲情。誠如唐朝詩人崔顥所言:「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作者為資深媒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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