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闕沉痛的滅絕哀歌

去秋,曾至國立台灣博物館蒐尋石虎資料。

是少有參觀者的淡季。

展覽室內幾乎空無一人。

當我偶然停佇在一座神態孤高倔悍的動物標本前,仔細端詳時,枯坐角落多時的解說員,主動走來告訴我:「這是台灣雲豹,一種珍貴的台灣原生動物……」

見我對她的熱情解說並不排斥,且露出感興趣的傾聽表情,於是,彷彿工作士氣獲得鼓舞的解說員,便接續原先的鋪陳,為我述說了一個迷你的動物故事,不,一闕沉痛的滅絕哀歌,一段傷心的台灣雲豹滄桑史。

原來,這全球獨一無二的台灣原生貓科動物,一八六二年,才首次被第一個踏上台灣的歐洲動物學家,記錄在科學文獻上。

當時,有數千隻矯捷雲豹,縱橫奔逐於福爾摩沙碧綠遼闊的中低海拔闊葉林間。那是它們幸福自在的森林家園,也是我們可以傲世的生態自然景觀!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但,是誰這樣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由於骨頭被視為珍貴藥材、皮毛被視為皮衣頂級原料,「懷璧其罪」的雲豹,在二十世紀初遭大量捕殺;接著,更因土地開發,大肆砍伐森林,雲豹棲地被嚴重破壞,難以生存,短短一百年內,在學者專家統計下,這野生動物竟僅餘不到十隻!

為追尋傳說中的雲豹身影,於是,學術界和農委會野生動保專家,在本世紀初,曾分別在玉山、大武山、雪霸山區等好幾百個觀察點,設置紅外線自動相機和氣味陷阱,進行追蹤觀察。但經十餘年調查研究,失望的團隊在2014年終還是黯然宣佈:「台灣雲豹絕跡!」

接著,國際自然保護聯盟紅色名錄中,也正式記錄─「台灣雲豹滅絕」!

黑暗末日,

受難旅程的終點

「所以目前在台灣──」

解說員最後是這樣告訴我的:「唯一能見到的雲豹,就是妳眼前,收藏於本館的這個標本。」

離開我之前,她又折回來補充說:

「這標本還是日據時代留下來的喔!當時日本人稱台灣雲豹為『高砂豹』,很珍惜地把它當成『天然紀念物』

……」

「天然紀念物?」

見我不解,於是她又耐心告訴我,「天然紀念物」是日文中的漢字,意思是具代表性、當地獨有、又很稀少的動植物或天然景觀──

「像黃石國家公園是美國的天然紀念物,富士山原始森林是日本的天然紀念物,等等。」……

當展示廳另端,有新來的參觀者跨入,克盡職守的解說員終離開我,朝他們走去時,我忽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心痛!

在長期遭到獵捕、剝削的受難旅程終點,在失去幸福家園、失去所有族群的那一個黑暗末日,當最後一隻雲豹,來到險峻的山巖頂端,抬頭望向把整個美麗島照耀得無比清晰銀白的明月,不甘不捨之餘,終悲傷長嘯一聲,孤寂死去時,它向來目光凌厲不屈的眼睛,是否曾泛哀傷無助之淚?

若用「此恨何深!」來表述最後一隻台灣雲豹絕望痛憾的心情,是否,仍嫌太褻瀆、太輕描淡寫了些呢?

台灣真正的「原住民」

我想到我此次踏入台灣博物館,是為蒐集石虎資料而來。這種長得像貓,但體型較大、甚富原始野性的一級保育類野生物種,和雲豹一樣,也是非常珍稀的台灣原生動物。

如說得直白些──雲豹和石虎,都是台灣這塊土地上真正的「原住民」啊!

若雲豹已在我們手中滅絕,那麼,石虎呢?

由於土地開發擴張速度太快,石虎棲地被嚴重破壞,再加上穿越山區道路屢遭車輛撞死(路殺)、農地大量使用農藥(毒殺)、非法獵捕(盜殺),令人歎惋的是,原本廣泛分佈於台灣全島的石虎,如今也正面臨有史以來最嚴峻的生存考驗,只在開發較少的丘陵或國家公園、自然保留區內零星出現,被認定是瀕絕、高危的台灣原生物種,據學者專家推估,也僅餘約三、四百隻了。

萬劫不復的紅線,如此赫然可見!

難道,另一闕悲哀的動物輓歌,又要因我們再度響起嗎?

一石數鳥の名案

在一切都太遲之前,遂不免要想起,日本新潟縣佐渡島的朱鷺。

這種古稱「桃花鳥」、被視為吉祥的飛禽,同樣也曾因美麗光澤的羽毛,懷璧其罪,遭大量捕殺;也同樣因土地利用,濫伐森林和農民大量使用農藥,數量銳減,瀕臨絕種。

但就在瀕絕之關鍵時刻,是的,就在滅絕悲劇無法挽回、一切都太遲之前,日本政府出面指定了朱鷺為「佐渡島之鳥」、「特別天然紀念物」,並輔導農民將農藥化肥減半,推廣友善朱鷺的耕種方式。

「與朱鷺永續共生的佐渡鄉里」!

他們是如此說的,也以此為目標。

結果經多年努力,竟真翻轉佐渡成為朱鷺宜居的美好環境!佐渡島不但因此獲選為「世界農業文化遺產」(註),當地為保護朱鷺、少用農藥所生產的「朱鷺米」,也在名聞遐邇的新潟「越光米」外,成為另一具地方代表性的品牌米。至於──

「佐渡島最大的魅力,是我們保存了朱鷺可生存的大自然」!

成為當地驕傲、醒目、獨家的觀光logo後,每年因此吸引許多觀光客和有心取經的生態專家學者前往,尤帶動了當地蓬勃發展。

如用日文來說,這真是「一石數鳥の名案」(一石數鳥的好主意)啊!

相信「太遲」不會發生!

不知我們能不能,也如此一石數鳥呢?

──不讓滅絕輓歌響起!

且在生存與環境資源共享的議題上,不再狹隘、封閉地只局限於「人」本位主義觀點,而能從開放包容、保護其他動物的宏觀視角出發,去創造共存多贏的局面!

我所蒐集的資料顯示,石虎,目前是台灣生態環境一大重要指標,它的存續,和在島上生活的我們密切相關,保護石虎就是保護大自然、保護我們自己;若親密一點,就逕稱石虎是我們的吉祥物,或許也不為過吧!

而那日,離開博物館,向那已顯陳舊的日據時代動物標本、向永遠靜止的最後一隻台灣雲豹,投以深情悵然的目光時,我低盪的心間,終還是浮現了一絲喜悅。

因為如佐渡島那樣,就在石虎瀕絕關鍵時刻,我們這塊土地上,終也開始出現不使用農藥化肥的「石虎米」和諸多友善石虎的做法;而尤令人高興的則是,今年在台中舉辦的「世界花卉博覽會」,不但真以石虎為吉祥物,還特別為維護石虎棲地,更改舉辦場所呢!

在石虎過去所曾受到的傷害、現在正面臨的困境,以及當下我們試圖彌補昔日錯誤,讓它們在未來能永續生存這事上,我想,我真的看到,屬於台灣「一石數鳥的名案」了。

相信,對台灣石虎而言,那個「太遲」不會發生!

「名案」之後,且祝福,我們親愛的石虎,今後,不但不必痛苦失鄉、瀕遭虐殺,且都能歡喜自由,出入屬於它們的可愛家園──

雲霧繚繞、碧綠終年的台灣山丘,坡地,與森林。

註:佐渡的朱鷺保育文化,是先進國家中第一個被認定的世界農業文化遺產。

#保護 #石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