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出生後,生活彷彿變了調,和老婆之間的浪漫也少了許多,不再像往常一時興起,兩人一車就可以上山下海、泡溫泉、看電影、露營,就連平常老婆最愛吃的迴轉壽司店,也沒能吃上一回。

最難的還是在工作與家庭之間的時間配合,兩個新手爸媽,對付嬰兒總是如臨大敵,老婆本是嬌貴的公主,偏生嬰兒是更嬌貴的王子,極其敏感,一點風吹草動就會從睡夢中驚醒,老婆總是一邊哭一邊照顧,我看了不捨,總想盡所能地幫忙,偏偏搬家導致上班通勤時間拉長了數倍,自己的身心也到了忍受極限。有時,身軀疲憊地在路上奔波,老婆來電哭訴兒子又不睡覺,話筒那端傳來兒子洪亮的哭聲與夫人的低啜,結束通話,我在車上也默默地流下眼淚。

如此看似混亂的生活,習慣後卻也十分規律。九、十個月後,漸漸能苦中作樂,兒子開始能跌跌撞撞的走,發出有趣的聲音,夫人逐漸展露難得的笑容,周遭親友建議我們該趁年輕再拚一胎,我們總是傻笑以對,雖然一切都上軌道,我也找到了平衡工作與家庭的方式,但要再生一個,我們還真沒準備好。

晃眼間,兒子已近周歲,夫人開始能在兒子熟睡時,追追現下流行的影劇,我也能小聲的、偷偷的到客廳玩電腦遊戲,一晚,當我正在電腦中徜徉地下城迷宮的世界時,夫人突然丟了驗孕棒在我的鍵盤上。

上面清楚的兩條線,當下有些震驚,夫人笑著問該如何?我卻怔著說不出話,這便激怒了她,說出要拿掉胎兒的氣話,我自然不肯,馬上積極尋找新居附近適合的醫院,把醫生們的資料查出,和夫人認真的討論這一胎該如何準備,隔週安排了第一次產檢,在醫院中,握著夫人的手,看著超音波圖上的小圓點,我們又確實地重新想起迎接新生命的喜悅。

返回家中,難掩興奮之情,期待是個女孩,但如果又是男孩也很好,討論名字時有些爭執,卻又笑著收場,預約了第二次的產檢,說好當天要去吃迴轉壽司慶祝,尤其是鮭魚握壽司,夫人上次懷孕期間可是每周都吃一次。

到了第二次產檢,超音波檯上,醫生熟練的操作著,一邊與我們和護理師說著笑話,我們看著超音波的圖像,已經超過一公分,彷彿可看見形體,夫人說這孩子似乎還舉著手,醫生的臉卻越來越沉,慢慢的我們也感受到一股難以形容的氛圍,診間一片寂靜。

終於醫生打破了沉默,一時間我卻聽不懂他說的話,只聽見斷斷續續,如喃喃自語的「可能不行」、「沒有心跳」、「形體超過一公分胚胎卻沒有一倍以上」、「胚胎不健康」,之後一句「物競天擇」讓我醒了過來,卻無法接受,離開醫院後,看著夫人手上的流產藥,我始終想不透,生命如此可貴,竟敵不過簡單的一句「物競天擇」。

「去吃迴轉壽司吧」我說。

走進迴轉壽司店,我仍不能釋懷,靜靜地聽著夫人有一句,沒一句的講著:

「這樣不是很好嗎?其實我們沒做好準備。」

「懷孕真的很累,同時照顧小孩我一定做不來,這樣我也輕鬆一些。」

「小王子那麼可愛,我還不想有第二個小孩啦。」

「只是沒有緣而已,以後有緣又會有啦。」

我勉強地笑了笑,正想回搭幾句玩笑話,回過頭,卻看見老婆眼睛直盯著迴轉檯,眼角淚水卻不停流下,她緩緩地說:「前幾天流血,我一直跟他說媽媽當初是開玩笑的,不是真的要拿掉。」

迴轉檯規律地轉著,時間也悄悄的流逝著,我在檯前一言不發,鮭魚握壽司在眼前不停的出現,又不停的消失,離去前,我們始終沒有拿起那一盤鮭魚握壽司。

#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