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的嫁妝一牛車

嘉義阮劇團與日本小劇場導演流山兒祥合作《嫁妝一牛車》。(本報資料照片)

阮劇團推出舞台劇《嫁妝一牛車》,圖為劇中的窮夫妻吃掉地上的白米飯。(阮劇團提供)

日本導演流山兒祥和阮劇團合作演出王禎和的《嫁妝一牛車》,以後現代荒謬劇的舞台手法呈現人類生存不得不面對的困境,自由揮灑,比電影和電視連續劇更為深刻動人。

以嘉義為根據地的阮劇團,在演過莫里哀《妻子的學校》和莎士比亞的《馬克白》等西方戲劇之後,終於回歸台灣本土,從王禎和的〈嫁妝一牛車〉找到台灣庶民生存的鄉土精神,在嘉義縣表演藝術中心實驗劇場,從六月二十二日到七月一日共演出八場《嫁妝一牛車》舞台劇。王禎和早期的小說一向以自然主義冷峻的手法處理社會底層庶民生存的困境,有時也會摻入黑色幽默(以負面的素材如粗話、色情、痛苦、死亡等表現喜劇的效果)以沖淡黯黑的氣氛,《嫁妝一牛車》就是最好的例子。

由於王禎和與我在一九五九年到一九六三年間是台灣大學外文系同學,同時在一九六一年到一九六六年間,我們又繼《現代文學》雙月刊第一代編輯白先勇和王文興等之後,成為第二代編輯,所以關係深厚,我對於他的作品了解甚深。最近我又和同為第二代編輯的同學杜國清合作在美國聖塔芭芭拉加州大學的《台灣文學英譯叢刊》編了一本王禎和小說英譯專輯,共包含七篇小說,於今年六月出版。基於這種情誼,所以王禎和夫人邀請我去嘉義觀賞阮劇團演出的舞台劇《嫁妝一牛車》時,我和我太太就欣然答應了,陪王夫人於六月二十三日去看下午一點三十分的那一場。

《嫁妝一牛車》已經有張美君導演的電影和台灣電視的台灣作家劇場兩種版本,但是這兩種版本比較重視寫實性,對於王禎和的自然主義和黑色幽默的掌握則有不足之處。阮劇團採用後現代荒謬劇的舞台手法,比較能夠呈現這兩種特性。萬發這個耳朵重聽,向人租用牛車載貨以賺取微薄生存收入的人,就是自然主義中社會底層陷入困境的人,每日朝不保夕,要看牛車主人的臉色。而他的妻子阿好也跟他過著赤貧的日子,種一些番薯補充食物。對於他們來說,每日的食物就是稀飯和番薯,白米飯是一種奢侈,他們想都不敢想。何況阿好還有一個劣根性──好賭。由於負了一大堆賭債,早就賣掉三個女兒還債,家中只剩下老四和老五兩個男孩留種。

突然,他們靠近墳場的破寮旁邊,搬來了一個來自鹿港的新鄰居簡仔。簡仔的降臨徹底顛覆了萬發的生活。阿好為了這個新鄰居興奮得很,常常去簡仔的家串門子,還為他縫補衣服。簡仔在村子中販賣衣服,也沒有虧待萬發一家:他常常送萬發和阿好一些賣不出去的衣服,使他們穿著體面多了。他還雇用老五幫忙他賣衣服,給他薪水。萬發一家變得有衣服穿有白米飯吃,富裕多了。可是簡仔卻和阿好有了一些不軌的行為,整個村子中的人都傳說著,最後終於傳到了耳聵的萬發。萬發氣憤不已,找簡仔理論,簡仔自知沒趣,有一天就以補貨為由離開了。

這時牛車主人把牛租掉,萬發頓時失去營生的工具,而簡仔離開之後,老五的薪水就沒了,一家生活又陷入困境,每天都吃不飽,餓著肚子。如此兩個多月,簡仔終於補貨回來了,重新雇用老五,萬發一家又有白米飯吃了。此時牛車主人又找萬發回去租用牛車載貨,可是牛卻突然發狂,撞死一個小孩,使得萬發入獄。萬發在獄中,幸好有簡仔照顧阿好和老五,衣食無缺。萬發出獄時,阿好還安排簡仔贈送萬發一輛牛車。萬發終於有一生夢寐以求的牛車,日子過得滿愜意的,和阿好及簡仔三人相安度日。

這一個兩男共妻的故事,是荒謬的情節,也是生存的無奈。《嫁妝一牛車》戲劇開始前,舞台中央倒掛著一個枯白樹杈象徵萬發生存的困境,頗能啟人深思。第一場為「獄中」,以萬發關入獄中的時間點倒敘他的遭遇,接著第二場「貧賤夫妻」呈現入獄前萬發夫妻的生活,第三場「鹿港來的男人」描述第三者介入他們的生活。

王禎和的《嫁妝一牛車》也是以倒敘的方法呈現萬發的故事,但是時間點則選在萬發已經獲贈牛車之後,日子過得相當舒暢,並不計較旁人對於他與人共妻的閒言閒語。就舞台效果而言,從入獄的時間點切入,可能像歌劇中的序曲,有其震撼力及象徵性,但是其中眾多囚犯來回衝撞,相當雜亂冗長,並不是《嫁妝一牛車》的重點,反而喧賓奪主。

王禎和在《嫁妝一牛車》中對於萬發入獄,只是簡單帶過而已,可見這不是主要情節,不宜置於全劇之首。其實,舞台劇和小說極為不同,不易處理倒敘的情節。相信讀過或沒讀過王禎和《嫁妝一牛車》的觀眾,對於第一場「獄中」都會莫明所以。如果刪去第一場「獄中」,直接把第二場「貧賤夫妻」改成第一場,以直敘的方式表現《嫁妝一牛車》的故事,反而更為簡潔易懂。到了戲劇末尾萬發的牛撞死小孩之後有短暫獄中的場景,就已經足夠了。同時,萬發的牛撞死小孩時,萬發只是空手象徵性的抱起小孩,也令觀眾費解。最好讓萬發抱起小孩的木偶,觀眾才能清楚了解萬發所說牛撞死小孩了。

此劇演員以扮演阿好的余品潔最為突出。她罵萬發時,大聲吼叫咒詛;勸萬發吃白米飯時,又是溫柔體貼;嘴巴一面塞滿白米飯時,一面淚流滿面。余品潔的嘻笑怒罵均是戲,演技極為精湛。而且她全場對著重聽的萬發幾乎吼叫兩小時而聲音不啞,真是鐵打的嗓子。

扮演萬發的周浚鵬相當出色。重聽的他,小事都聽不清楚,唯獨村人傳說阿好和簡仔姦情的事,聲聲刺耳,聽得很清楚。日本導演流山兒祥說:「阿發在舞台上基本上甚麼也沒演,只需要存在就有其意義。」(《聯合副刊》2018年6月21日)但是,周浚鵬聽不見時的木然和聽得見時的抓狂,在在都是戲。他除了存在舞台上,還能使觀眾為他產生憐憫之心,這就是他的戲劇成就。

扮演鹿港人簡仔的陳彥達從頭到尾都刻意以手抓腋下散發其狐臭之氣味。這是王禎和給他的特色。狐臭令人避之唯恐不及,但是對於某些人可能非常性感,如阿好。簡仔和阿好臭味相投,一見如故,因此發生姦情。但是他並非無情之人。他送萬發和阿好衣服,並且雇用他們的男孩,付給他薪水以貼補家計。萬發出獄時,還贈送他一輛夢寐以求的牛車。陳彥達演鹿港人,咿咿哦哦的腔調相當精準,可見著實下了一番功夫。

其他演員如方敏瑗(飾萬發和阿好的兒子阿狗)、李佶霖(飾第一隻大牛)、廖家輝(飾第二隻小牛)以及日本演員甲津拓平(飾醫生)和山下直哉(飾獄卒)等也都相當稱職,頗有綠葉之效果。

日本導演流山兒祥是國際知名的小劇場導演,他經常和不同國家的小劇場合作演出古典和現代的戲劇,因此贏得「地下劇場帝王」的稱號。此次和阮劇團合作王禎和的《嫁妝一牛車》,以後現代荒謬的手法呈現人類生存不得不面對的困境,自由揮灑,比電影和電視連續劇更為深刻動人。

至於華語劇本作家林孟寰、台語劇本作家盧志杰及日語劇本翻譯王榆丹能準確擷取王禎和《嫁妝一牛車》故事的情節以及語言的特色,也是本舞台劇成功的重要因素。

台灣從事舞台劇的年輕人,除了從西方戲劇吸收其精華之外,重新發現台灣豐富的文學和文化中的戲劇性,是值得鼓勵的一個方向。阮劇場演出王禎和的《嫁妝一牛車》的確是台灣舞台劇中一個重要的里程碑。他們計畫從嘉義出發走向世界,希望他們的雄心大志早日實現。

(中國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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