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在第一張紙上寫了一個字,「這是李,是妳的姓,」接著再寫兩個字,「這是瑞月,妳的名,妳是日頭落山彼時陣生欸,月娘出來囉。」

「哦──,我是月娘哦? 」我探頭望向門外,「即馬日頭還光光呢。」

「日頭哦─,」母親又笑了,「 日頭是妳老爸啦。」

後來我也學會寫父親的名「李日長」。但那天母親是從「李」開始教我的。母親寫完我的名又拿一張空白的紙,「來,我寫給妳看,今仔日妳就先學這字,李,一張寫滿,閣寫一張。」

母親把那張「李」放到我面前,哦,這比父親教的123456難寫啊!但今天母親說話了,母親笑了,母親拿出嫁妝來教我寫字了,我一定要照著伊寫的,慢慢的,歡喜的,學寫這個「李」;她說這是我的姓啊。

父親飼豬回來,見母親笑著在教我寫字,也兀自笑起來了。

「哦,汝的寶貝嫁妝提出來囉?」

父親走到母親身邊拍拍她肩膀,然後去灶內取出一粒黃番薯,放進盤子端到桌上,「稍歇睏一下,咱先來呷番薯,」說著又拿來筷子和湯匙,「這是昨日我去農會開會送的,農會欲推廣這款新種的57號,聽講真甜呢,我想,咱庄頭園嘛愛來種這57號…。」

父親這一說,我想起庄頭園種的紅番薯,大多與番薯葉煮一鍋飼豬,母親有時也煮番薯塊飯;父親幫忙顧灶火時,偶而也會烘兩粒呷甜甜。這粒黃番薯,看起來比紅番薯大多了,父親撥開那金黃的皮肉,細微白煙伴著甜香瀰漫,我急忙挖了一匙,母親搶過去噴兩口再遞給我,「還燒呢,會燙到嘴,」她說,「要先把燒氣噴走。」於是我學著母親和父親,挖一匙噴兩口,足歡喜的,小口小口的吃著。母親說,「有甜否?」父親說,「好呷否?」我只笑著又挖了一匙。哦,57號,真的很甜很綿,比紅番薯好吃多了。

吃完黃番薯,父親要去庄頭園,問我欲去否? 我搖搖頭說,我欲寫字啊,父親摸摸我的頭,笑著出門。母親站起來說,乖乖寫哦,我去洗衫仔褲…。

等母親晾好衣服回到廚房,我已寫了五張,每張有三或四個「李」,都是歪歪扭扭的,她一張張看完,又笑著摸摸我的頭,「真好呢,我知影,妳有認真在寫…。」(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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