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不踏小路

如果被都巿的亂紛紛攪擾到知覺麻木,連舌頭都嘗不出鹹甜,可到烏來一遊,地層裂隙咕嘟冒出的碳酸氫泉不只嫩白肌膚,也振奮感官。從新店出發,若膠著在新烏公路的車陣中,不需意興闌珊,過了偶爾萬馬奔騰偶爾小童尿尿的屈尺攔水壩後,在歐洲況味的燕子湖畔,右轉上廣興橋!此地新舊別墅錯落山林間,隱隱的貴族風,間雜有幾棟高樓突兀地矗立著,讓湖面倒映出混搭的前衛。

如果松林路的高級餐廳還開不了胃,就右轉上行廣興路,轉個大彎後下坡,會經過歷史近百年卻只有十幾個學生的屈尺國小廣興分校,再往前,進了牌樓就能受到長福巖清水祖師的庇蔭,在祂護佑下,這聚落曾是日治時新店溪上游重要巿集,這山谷也曾以都巿草莓園盛極一時。若不想進村莊的土雞城感染繁華褪盡後的落寞,在牌樓前左轉,沿廣與路再走,轉彎後天地豁然開朗,溪湖又在眼前,水岸邊的狹長綠地是廣興河濱公園,喜歡觀鳥,必能在溼地邊上遇到同好架起單眼巨砲等待黑鳶、魚鷹、蒼鷺等等等,累了,路旁有越南新娘開的鐵皮小店,灶上滾著湯,簷下掛著芭蕉或辣椒,不吃芭蕉飯喝喝越南咖啡也好,可體驗在地化異國風情。

再往前些,就在百元理髮小平房和古早味小雜貨鋪中間,九十度右轉,進入小坑一路,過了底下溪流時乾時涸時有老者垂釣時有孩童戲水的小坑橋,再往前,見到大門緊閉的印月禪寺,更往前一點,土地爺爺坐鎮的長福宮友善得多,沒有拜拜也能在廟埕遛遛,隔著豔陽下深藍陰天時濃綠的湖水,對岸很文藝的濛濛谷正若隱若現。

再往下──

就會洩露了我最愛的鳥不踏小路。

是為找野茶,卻遇上鳥不踏。

家中長輩信誓旦旦這路上有野茶可入菜,我傻傻地跟,爬上了五六七個迂迴曲折的髮夾彎,經過幾處老墳、一道附近居民接鉛管取山泉的小澗、一片檳榔園和半個荒廢柑橘園,仍不見野茶。我倚著山壁喘息,卻差點撞上張牙舞爪的鳥不踏。

鳥不踏,古人云食茱萸或欓子,今人稱刺蔥,內地人叫越椒,原住民說是Tana,但我認為「鳥不踏」最傳神,喬木,羽狀複葉,嫩枝葉色紅,枝幹葉背布滿尖刺,別說人不敢碰,鳥都不肯踏上。長得嚇人,香味也驚人,整株漫出芭樂土芒果的青果味,一折技就迸出新鮮萊姆皮受擠壓時噴發的柑橘屬清芬,以指揉撚嫩枝葉,如薑似芥像茴香八角那既濃烈又清新的辛香就撲面而來,感官霎時洞開,彷彿進入一座香草花園,領受嗅覺盛宴,愛之者如我迷醉不已,古人厭之者以為惡草,懸於屋簷辟邪,許多鄉下地方仍有此習俗。

每年春天,我必爬上這小路,採集野生鳥不踏嫩芽葉,嫩葉可煎蛋,細細切了拌豆腐或混醬油糖鹽成沾醬,嫩枝燉雞湯魚湯,如果數量夠,剁碎了和干貝小魚乾做成刺蔥醬,炒飯拌麵能吃上二個月。

帶奇香的嫩枝葉入口後,卻是帶哲理的苦而後甘。

原住民最擅長以此入菜,他們說,以往野生刺蔥到處都是,山邊處處可採,但土地開發得太厲害,現在愈來愈少了,只好買農人種的,或者在自家空地種上一棵。種植是可預期的有序,採集則充滿未知,於是有驚喜。在都巿裙邊上的郊山採集可食的野生植物,正符合當代旅遊的兩大潮流,一是健康美食,二是戶外活動。

無論我踏上這小路幾次,每次都得從頭開始尋覓。

鳥不踏周身尖刺棘瘤,香味張狂卻行事低調,向陽坡面上與他類植物擠成團伙,安份地融入周遭成為背景,別說垂掛成串象牙白貝殼花的月桃顯眼得多,就連沒開花的山芙蓉都更能跳出畫面。

辨認第一棵最難,認出第一棵,就像開了天眼,滿山刺蔥東一棵西一棵從林間走出來,我因此產生奇幻的錯覺,不是「我」發現了鳥不踏,是鳥不踏發現了「我」。

一切關乎冒險。

採集是冒險,食野也是冒險,洩露了私密的鳥不踏小路,會不會也很冒險?

想到無數因公開而崩毀的秘境,我就心慌,但我願意冒這險,讓其他人也來感受看看,被都巿麻木的知覺,在山林裏甦醒的那份鮮活。

(中國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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