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別為我哭泣

陸片《大象席地而坐》贏得金馬獎,片中刻畫現代人的無助、無奈與厭世感,令人震撼,可惜導演胡波去年輕生,本人無緣感受這分榮耀,影片形同預言。

有關該片評論,高見很多,我倒想提幾則與大象有關的寓言。

小時候看過的童話,獵人深入叢林大開殺戒,只為價值不菲的象牙,一日身陷叢林,被象群包圍,獵人心想完蛋了,沒想到象群竟帶他去象墓,裡面有取之不盡的象牙,祈求他從此收山,象墓裡的一切任他「吃到飽」,獵人依約收手,停止殺戮。

另一則故事,一戰以前,某普魯士貴族到非洲大陸行獵,戰績輝煌,一日受困暗洞,卻有一老象進來等死,象與其天南地北聊了起來。獵人告以身世,包括5歲喪母,7歲喪父,曾待孤兒院,幸獲領養,後隨養父周遊列國,日後結婚生子,擁有幸福家庭,可惜經此一難,再也無法見到一雙可愛的兒女。

老象聞後,淚流滿面,遂為其指出明路,獵人終於脫困,與同伴會合,卻因職業習慣,暴露了老象行蹤,同伴循線入洞,未等老象自然死亡,即開槍屠殺,拔取象牙。獵人活至80,臨終前才寫下這段經歷,並深自懺悔:「吾友,你不該為我哭泣,比起我的偽善與殘忍,你的眼淚比珍珠還可貴,我低賤的人格,配不上你的眼淚。」

兩則寓言,都直指人類的貪婪與凶殘,第一則故事若屬真實,恐怕後續的情節兒童不宜,畢竟在真實的世界裡,人類從未停止殺戮,現實應是人類搬完滿洞的象牙之後,繼續獵殺。

至於第二則故事,內容更貼近真實,這才是人類可能會做的事,死前懺悔,逢生後故態復萌,乃至忘恩負義,然後到臨終前再懺悔一次,只為讓自己心理上能過得去,盼能逃過良心的審判。

童話及電影以大象為隱喻,有其特殊用意,大象智商高,有靈性,體型龐大,亦是力量的象徵,卻總是被人類所利用,或被屠殺,或被奴役。人類以象自比,各取其優缺點以自喻。

但人類總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那是人類為掩飾自身劣根性所說的謊言,潛台詞是:天都不仁了,人類殘忍又算什麼?所以不但對動物下毒手,也對同類下毒手。其實萬物有靈,其生存法則本乎自然,再怎麼殘忍,都不致於像人類一般造成毀滅性的危害。

大象席地而坐,那是人類坐困愁城的自憐自艾;大象的眼淚,則是大地慈悲的隱寓,也是人性本善的回照;至於帶人類去挖寶,那是人類發財夢的超展開,異想天開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人類不必自比大象,人類夠聰明,不必向大象取經,也不必等大象流淚。人類要的是自省自重,知所節制,而不是大象的眼淚。太象不必也不該為人類哭泣。

(中國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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