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先施百貨。(取自網路)
上海先施百貨。(取自網路)

邁向新中國的道路,似乎也被中國自找的政治僵局牽制或扭曲。雖然清朝已退居紫禁城的角落,但整個國家的革命似乎只進行了一半。一九一八年,學生高舉旗幟,藉由攻擊普魯士的軍國主義反對中國的軍國主義;他們要求重建中國而非破壞中國,他們還要求中國擺脫帝國主義的控制──而這又是另一個大問題。

許多人說,把我們從沉悶的知識分子救出來吧!當時既然有受到《新青年》與新興領袖影響而激烈覺醒與啟蒙的革命分子,就一定也有沉浸在奢侈與刺激享樂的年輕學生。我們須承認危機,但無須讓危機占據日常生活。戰爭開創中國經濟暴漲,造就社會與經濟變化,城市地區尤其明顯。

先施百貨來客萬人

最鮮明的例子就是戰爭期間在十個月內相繼開幕的兩大百貨公司,在上海南京路上僅相隔四十五公尺。古典裝飾的先施百貨共有五層樓,內有電梯、鐘塔和空中花園,其同時是百貨也是飯店。一九一七年十月開幕當天的來客數就達一萬人次。先施百貨創辦人馬應彪出生廣東,早年移民澳洲。他在雪梨看到百貨公司,驚為天人,便於一九○○年在香港成立自己的百貨公司。

同樣是由澳洲華僑郭氏兄弟開設的永安百貨,在一九一八年九月六日開幕,裝飾的華麗與商品的豐富程度與先施百貨不相上下,而且人潮一樣眾多。永安百貨開幕不到三週,就賣出了一半庫存,消費者的購買能力遠遠超出預期。兩家百貨公司都占滿了上海報紙的廣告版面,廣告強調的就是「現代」;「現代」一詞往往就是西方的代名詞,但並非總是相等,而且意義也隨時變化。這兩間百貨是娛樂和展示的場所,它們販賣生活風格,銷售新青年的新生活。

南京路新開幕的百貨公司幫助塑造了這個新市場,但其實這個新市場早已成形。總統徐世昌身上穿的便是燕尾服與絲綢帽。中國的男男女女都改變了服裝、鞋子與帽子,改變了舉手投足和對待身體的方式,改變了家中的照明與格局,也改變了日常用品的使用和展現方式。他們騎腳踏車、聽留聲機、學習彈奏外國樂器,並隨著不同風格的音樂唱歌跳舞。這些生活方式也改變了他們的消費模式和興趣。

以中國的城市來看,這些改變隨著航線、鐵路和郵政路線向內陸滲透。來自外國的英美菸草公司(British American Tobacco)是這個領域的最大玩家,但其他類型的公司(包括中國和外商)也都跟上了這股潮流。他們也和英美菸草一樣雇用中國藝術家,演化出一種新潮而自覺的視覺形象;「現代」女性沒有纏足,她們穿著流行服飾,手裡拿著香菸。全國的行銷網絡把這樣的「現代」女人印在受歡迎的新年海報上,送到南京路之外的每戶人家。這個新的消費世界將成為戰後二十年主要的政治場所。但是,隨著戰爭時期的經濟熱潮,主導這個世界的就是閃閃發亮的上海商店、飯店,以及新都會享樂代表與銷售的一切。魯迅擔心中國的文化與「國粹」,並主張應該從根莖到枝幹重新檢討。上海和其他城市的都會人士選擇不同路線,透過「摩登」塑造中國文化,就連「摩登」一詞也是外來的。

新式生活擴散中國

當然,無論是窮書生還是窮光蛋,仍有許多人站在永安百貨外面探頭,怯於入內。即使如此,「西化」的都會菁英和「傳統」大眾文化並非涇渭分明,新式生活穩定地擴散到整個中國的路線有跡可循。極其貧窮的棚屋與富有家庭都過著英美菸草公司刻畫的絢爛新生活,兩家也都點著美商標準石油公司(Standard Oil Company)或英商亞細亞石油公司(Astiatic Petroleum)製造的燈,或燒著國外進口的煤油。然而,中國一樣不能倖免於天災,有時候甚至可謂多災多難,更別提還有人禍,中國鄉村或城市邊緣的生活確實可能相當艱難。但是希望改變中國的人,例如傳教士和激進人士,談到中國的問題總是誇大其詞。一八九九年一位知名的傳教士寫道:「無論走到哪裡,景色永遠都是一樣:貧窮、貧窮、貧窮,更貧窮。」以此亙古不變且「封建」的角度看待中國鄉村生活的觀點,仍有不小的影響力,並且模糊了都會地區的活力與鄉村生活的真實面貌。

中國人和中國正在改變。隨著二十世紀露出曙光,他們截然不同的生活消費模式與社會人際關係成為中國特色。當然,無論在任何地方、任何國家或任何時間,我們都能找到「改變」。許多改變中國的事物在美國與歐洲同樣造成影響,然而中國的「改變」之所以獨特,則是因為他們不斷嚴格地區別「中國的」與「外國的」。中國給人的樣貌與感受和二十或三十年前大為不同,而這樣刻意區別的緊繃習慣還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才能放鬆。

此外,邁向新中國的道路,似乎也被中國自找的政治僵局牽制或扭曲。雖然清朝已退居紫禁城的角落,但整個國家的革命似乎只進行了一半。一九一八年,學生高舉旗幟,藉由攻擊普魯士的軍國主義反對中國的軍國主義;他們要求重建中國而非破壞中國,他們還要求中國擺脫帝國主義的控制─而這又是另一個大問題。北京的外國士兵、在上海盛大慶祝勝利的外僑,他們都是中國的戰時盟友,但他們依然是中國的問題,無論戰爭期間或是此刻,而且,此刻的和平使問題更形鮮明。(系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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