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戰爭爆發初期,日本報紙稱白崇禧為「戰神」。(本報資料照片)
抗日戰爭爆發初期,日本報紙稱白崇禧為「戰神」。(本報資料照片)
白先勇形容,父親白崇禧的一生,猶如一部民國史的縮影。圖為《白崇禧將軍影像紀念展》資料照。(本報資料照片)
白先勇形容,父親白崇禧的一生,猶如一部民國史的縮影。圖為《白崇禧將軍影像紀念展》資料照。(本報資料照片)

父親白崇禧將軍十八歲便參加辛亥革命武昌起義,三十五歲最後完成北伐,統一中國。中日戰爭,父親出任副總參謀長,襄助蔣中正委員長,重要會戰,無役不與。國共內戰,與林彪在廣西戰至最後一兵一卒。父親參與了民國的誕生,也見證了民國的衰落。他為了保衛民國,奉獻了他的一生。大陸失守,民國三十八年底,在風雨飄搖中,父親隻身飛台,執意與中華民國共存亡,然而反攻復國大業始終未竟,父親最後抱撼以終。

父親的一生,猶如一部民國史的縮影。但是因為種種政治原因,父親的歷史在中國大陸以及台灣一直未能得到公平的評價,這也就是促使我親自提筆撰寫父親傳記的原由。但歷史並非我的專業,替父親寫傳的那幾年,我承受著很大的壓力,寫得相當辛苦,需要補讀大量史料,民國史太過複雜,我如同闖入時光隧道,進到一道見不到盡頭的歷史長廊,前前後後,在裡面步履蹣跚行走了十幾年,才完成《父親與民國》那一套書。

這套書二○一二年在兩岸三地同時出版,引起相當大的注意,尤其在中國大陸,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運作了一年多,審查才通過,因為書裡有不少民國史的敘述是大陸史學界前所未有,或者觀點相左的。尤其裡面有五百餘幅照片,從未在大陸亮相過,其中有關北伐抗日的圖像,頗有歷史價值。自二○一二年起,兩年間,我在大陸應各處的邀請,開始我「八千里路」巡迴演講的旅途,大江南北,從西到東,從北京開始,坐高鐵、乘飛機,走訪了十二個大城,因為這些城市,與父親當年戎馬生涯,息息相關,我的旅程也等於在追尋父親當年歷史的足跡。

我的演講,大部分是在大學講給大學生聽,北京──人民大學,南京──南京大學、東南大學,武漢──華中農業大學,廣州──中山大學,桂林──廣西師範大學,西安──西北大學,瀋陽──東北大學,長春──吉林大學,但也有一些公開演講,在圖書館及書店,對象是一般市民。那幾年,大陸的政治氛圍比較寬鬆,大陸人民對民國史的興趣與好奇心濃厚,我在各處演講總有數百上千的聽眾,他們聽得專注而認真。

我從父親十八歲跟隨「廣西學生軍敢死隊」北上參加「武昌起義」講到他民國十七年率領「國民革命軍」第四集團軍打進北京城,打到山海關,最後完成北伐,又從八年抗日戰爭,列舉他參與指揮的重大戰役,「臺兒莊大捷」、「崑崙關之役」、「武漢保衛戰」等,同時我也講到國軍抗日的悲壯事跡:三百萬軍隊的傷亡,二百零六位將領的犧牲,四千多架飛機的殞落,中國軍民曾經以「血肉長城」抵制日本軍隊的侵略,八年抗戰,給中國帶來了一場史無前例的災禍,三千萬人民因此喪失性命。

當然,最後我會講到「國共內戰」,在大陸,那是一個敏感的議題,我在長春吉林大學對上千的學生,講到一九四六年五月第一次「四平街會戰」,蔣中正派父親往東北督戰指揮,林彪軍隊大敗,國軍孫立人第一軍追過松花江,只離哈爾濱一百里,蔣中正突下停戰令,由此林彪敗部復活,最後席捲東北,破關南下,父親最後竟敗於林彪之手。吉林大學的學生從來不知道,四平街之役林彪部隊曾經大潰敗的史實,連「四平戰役紀念館」也不提這一段,學生十分驚訝。

那兩年,我在中國大陸十二個城市巡迴演講,追敘父親在大陸時期的英雄事跡,但也不諱言他在台灣困蹇的日子。講到民國的光榮歷史:北伐完成,抗戰勝利,一時不禁激昂慷慨,不能自已,忘掉今夕何夕,身在何處,忘掉大陸的禁忌,他們的規矩。我在重慶講到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重慶一夜通宵,爆竹聲響澈全城,廣播員宣布日本投降,語調哽咽──我突然覺得自己的聲音也有點顫抖起來,我記得那晚我和家人正在園中吃西瓜,「劍外忽傳收薊北」,全家人都歡呼跳躍起來。重慶的聽眾,他們也記得那個日子,跟我起了共鳴。長期以來,民國史在大陸,或被掩蓋,或被扭曲,我趁著《父親與民國》出版巡迴演講,把我所知有限的一點民國史,聲嘶力竭拚命向大陸聽眾傾訴:父親的起、父親的落,民國的興、民國的衰,其實無論民國興衰,對大陸聽眾而言,都已經是「前朝史」了。我覺得自己有點像《桃花扇》最後一折〈餘韻〉裡的蘇崑生回到金陵,眼見昔日故都,一片斷井頹垣,禁不住「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

《八千里路雲和月》這本集子收輯了我自二○○二年聯合文學出版社出版《樹猶如此》以來,所發表的一些文章,「輯一:家國情懷」主要記述我的父親母親並及那個憂患重重的時代;「輯二:記人物」則是記述深交多年師友之間的情誼往來;「輯三:閱讀感懷」是這些年所撰寫的書評序文等。

其中〈「養虎貽患」:父親的憾恨──一九四六年,國共第一次「四平街會戰」〉這篇文章是一九九九年完成的。這篇長文,對我有特殊意義。八年抗戰,國軍在極端困苦匱乏的情況下,以劣勢對優勢,奮勇抵抗了日軍八年,始終未有屈服,終於取得最後勝利。國共內戰開始時,國軍與共軍的數量是五百萬比一百多萬,五比一。而且國軍作戰經驗、武器配備,遠遠超過共軍,何以在短短四年不到,軍事節節敗退,以至全軍崩潰。國民政府在大陸失敗的原因有多重,但至今歷史專家一致的評定,軍事失利是其中首因。父親生前論及國軍在大陸戰敗,他認為最關鍵的一役,其實還不在一九四八年底的「徐蚌會戰」(淮海戰役),而是遠在一九四六年夏東北第一次「四平街會戰」,已經種下了禍根敗因。那次父親曾親往東北督戰,所以深知其中來龍去脈,林彪軍隊大敗後,速往哈爾濱撤退,只剩幾萬殘兵,父親極力主張趁勝追擊,一舉殲滅林彪殘部,東北可能就此穩定,國共內戰會完全改觀。可惜蔣中正貿然下令停戰,遂失去了國軍唯一取勝的機會。

父親一向喜怒不形於色,是個涵養極深的人。可是每論及四平一役,扼腕頓足,激憤之情溢於言表,可見父親對此役功虧一匱,抱憾之深。因此,我在撰寫父親傳記之時,寫到這一章,特別慎重,我查遍有關資料,令人意外的是,影響國共內戰如此關鍵的一役,中外史料記載竟如此缺乏。

台灣方面,除了蔣中正在《蘇俄在中國》一書,有過痛切檢討,承認那次停戰令,影響東北戰爭,甚至國共內戰。此外,沒有人對此役做過全面深刻檢討。中國時報前董事長余紀忠先生在「四平街會戰」時,擔任東北行營政治部主任,親身參與此役,他對我也有數次論及四平一役,遺憾憤慨之情,與父親同出一轍。他病重時,我還去做了一次錄音訪問。可見當時國軍高層人士對四平街一役的得失,都有相同的看法,只是礙著停戰令是蔣中正自己所犯的錯誤,不便公開評論。

大陸方面,林彪本來就是一個敏感話題,第一次四平之役,林彪吃了敗仗,更加變成禁忌了,只有解放軍一九八九出版張正隆著述的《雪紅雪白》對「四平之役」有詳細記述,但此書馬上被禁。我在有限的資料盡我所能寫下了這篇長達近五萬字的長文,把一九四六夏天,那場關係國共成敗的戰役,其來龍去脈,前因後果,描述清楚。國民政府失去大陸已有七十年了,其中最重要的原因,當然應該尋找出來。我一直希望史學界能多關注這場關係國共內戰勝敗的戰役。

(本文摘自《八千里路雲和月》一書,聯合文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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