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大哥與我自家兄長年齡相仿,從我認識他開始,都是這樣稱呼他的。他不是我的心靈導師,他的「婚變」對我而言,也不會像媒體一樣視為是從神壇跌落。「造神」是好事者所為,「神壇」若由讀者供養搭建而得,七寶樓台即便炫人眼目,但拆碎下來仍是不成片段。閱讀經驗應該是從作者文字中抽離,回歸自我生命的觀照。這種省察既能提升自己的心靈高度,也才能與作者保持著距離的美感。作者之為有情眾生,當面對遷流生滅的世事,苦樂情感本來就各有所異。

對清玄大哥來說,逐漸異質及變調的家庭是他自身需面對的試煉與修行。讀者為他所貼上的「菩提教主」、「心靈導師」等標籤,不必是他該擔負的原罪,更不用說在「婚變」事件中燒毀他的書籍洩憤。有時這些讀者在競逐外在、追隨偶像的盲昧中,反而讓自家心靈豐富的寶藏成為最遙遠的距離。

1989年是我大二的時候,第一次隨某位慈濟師姐去他家探訪,就結下了奇妙而不可思議的因緣。當時他是台灣最炙手可熱的暢銷作家,卻對我這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親切以對。知道我念中文系,把一些過期堆放不下的《講義》雜誌送給了我。當年夏天,曾擔任人間副刊主編的高信疆正為慈濟編輯第一本《靜思語》,清玄大哥與高公情誼匪淺,對慈濟活動也不吝支持。

由於他住的永吉路離我老家不遠,除了慈濟的工作偶須登門造訪之外,1990年暑假我在人間副刊處理時報文學獎業務的時候,屬於他評審的稿件,我都是直接送去他家裡,有時坐下閒聊半小時左右才順道回家。當然,那是在他沒有安排演講行程,也沒有正在寫稿情形下的叨擾。他的住處接近頂樓,視野極其遼闊。

有時,他會帶我在陽台吹風遠眺象山,也曾泡茶請我一起品茗,可惜,還是學生的我,無緣像他的書名「溫一壺月光下酒」一樣,可以跟他共飲月酒。但我還未念大學之前,早已從他書中抄錄了許多名言佳句,包括宋代詞人陳與義〈臨江仙〉中的豪邁酒興。記得大學散文課寫的一篇習作,我就以陳與義詞句中的「閒登小閣看新晴」為名交稿,被散文老師拿去發表在中部某文學刊物,記憶所及,應該是我上大學首刊的文藝作品。

又過了好幾年,1997年世紀末的尾聲,我看到王德威為蘇曉康《離魂離魂歷劫自序》所寫的序〈此身雖在堪驚〉,一樣借用陳與義的詞句,而這一年正是清玄大哥面臨「生命中的龍捲風」,我才知道從「閒」到「驚」,無常來到,人生倏忽已成一夢。

清玄大哥是我文學的啟蒙者。當我還在高職夜校半工半讀,對生命茫然不知所往的時候,《傳燈》、《永生的鳳凰》、《白雪少年》、《迷路的雲》……等著作,都是我在工作之餘隨時翻閱解悶的窗口。他在人間副刊工作,參與了報導文學興起的浪潮,從他介紹中我知道了陳達、洪通、朱銘、林絲緞、林懷民、柯錫杰等這些藝術工作者的生命故事。

其次,旗山的家鄉情懷及描述蕉農的奮力勤勉,也是上個世紀70到80年代鄉土文學紀錄當中動人的一頁。另外,在他的筆墨下,我初識了豐子愷,對於緣緣堂隨筆與清玄大哥的菩提系列文字,二人將「道」一樣的顯現在尋常生活裡。他們都如同寺院裡頭的掃地僧,在繁枝落葉的更迭中,體悟生活一切的順逆都是修行。清玄大哥曾告訴我,他習慣在住家附近散步或者出外旅行的時候,身上帶著小筆記本,在看到任何情狀當下,隨時簡單記錄下來,等回到住家或下榻之處,於案頭孤燈下,再將這些隻言片語的記錄串聯成雋永的抒情敘述。

在沒有手機的年代,我從未帶過相機到他家裡合影(也無此刻意造作的必要)。倒是在他過世的新聞傳出後,從過往諸多相本中,找到了大三安排佛學社團及系裡刊物編輯,到他家裡參訪的合影。也忘了是誰帶的相機幫我倆拍了照片,撫今追昔,照片裡二十多歲的我髮茂如林,如今已跟當時的清玄大哥一樣「童山濯濯」了。1990年1月中旬,他專門為兒子「亮亮」寫作的《心的絲路》剛出版,我2月15日到他家,元宵剛過但猶有新年餘韻,他在書的扉頁簽名寫下「送給志煌留念 平安吉祥」等祝福的話,迄今已近三十年。

他離開台灣到大陸後,我們從未再見。但在google大神的協助下,我仍得以獲知他在大陸相關訊息,尤其令人動容的是他為偏鄉的教育及扶貧所發的宏願,戮力完成了數十間希望小學工程。即使今日他已捨報往生,但清音依然玄遠流宕。弘一法師的臨終偈語曾說道:「君子之交,其淡如水。執象而求,咫尺千里。」我想在佛國淨土的他,也會用招牌的微笑回答:「問余何適,廓爾忘言。華枝春滿,天心月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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