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我回到福建漳州的平和老家,是為了尋訪消失的古瓷,一個名為「克拉克瓷」的起源。故事始於1602年,曾經殖民台灣的荷蘭東印度公司剛剛成立的時候。

1602年,荷蘭的船隊在聖赫勒拿島附近,俘虜了一艘葡萄牙的大船聖.伊阿戈號(San Iago),船上滿載中國的絲綢、瓷器、漆器。荷蘭東印度公司才剛在這一年的3月20日宣告成立,這一艘船是第一個戰利品。

聖赫勒拿島(它最著名的是兩百多年後的1815年,拿破崙被流放至此,1821年死於島上)是從亞洲通往歐洲的航道,葡萄牙滿載貨品的大船,便是要返航,卻被荷蘭打劫。荷蘭拍賣出來的瓷器驚艷了歐洲,各地買家都來搶購。荷蘭人不知道如何稱呼這些漂亮的瓷器,於是以那一艘葡萄牙船的型號「克拉克船」命名為「克拉克瓷」(kraakporselein)。隔年(1603),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船隊在麻六甲海峽(連接印度洋與南中國海的海上通道)的柔佛又俘虜葡萄牙的聖.卡塔莉娜號(Santa Catarina)。這是17世紀最轟動的掠奪船貨案。

那是一個沒有國際公法的時代,歐洲列強來中國南方沿海,得靠港補給,先來到東亞的葡萄牙人在麻六甲、澳門、日本做轉口貿易,西班牙人在馬尼拉建立貿殖民地,晚來的荷蘭人還沒有據點,就在海上到處打劫。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大拍賣造成很大轟動,拍賣的總收入有340萬荷盾,超過荷蘭東印度公司成立之時認購資本額的一半以上。當時,一個荷蘭教師的年收入約240荷盾,而一個受僱到船上的船員,年薪也只有大約120荷盾。此次劫掠財富之鉅,可想而見。

經過阿姆斯特丹大拍賣,「克拉克瓷」揚名歐洲。而中國的瓷器生產廠也訂單不斷,工藝精美,甚至可以應訂單的要求,在青花瓷上畫出歐洲的風景。這就是為什麼在倫敦的博物館裡,中國青花瓷會有彩繪歐洲風景與建築的原因。貨物的出口則是通過當時中國唯一開放出口的港口─福建月港,源源不絕流到歐洲,為福建賺了大筆白銀。

張燮在《東西洋考》一書中,稱這裡是「天子南庫」。依據統計,當時全世界的白銀有1/3是流入以白銀為貨幣的中國,而月港就是這個金流的主動脈。通過絲綢、瓷器等,福建商人與馬尼拉的西班牙人頻繁交易,西班牙人則從當時的美洲殖民地引進白銀,讓明朝成為「世界白銀墳墓」。

歐洲所不知道的是,這一大批瓷器都來自中國福建月港,一個才宣告開港35年的港口。在長期海禁之後,明朝隆慶元年(1567),因民間走私貿易風氣太盛,明朝皇帝終於接受建議,合法開港,派人來監督收稅。月港,位於福建漳州的九龍江出海口,屬於海澄縣,因其港灣呈月亮形狀而得名。它的南岸是龍海,而北岸海滄的青礁村正是「開台王」顏思齊的出生地。

由於克拉克瓷的名氣太大,當時福建幾個縣,包括平和都生產瓷器,以供市場所需。然而明朝末年,因為鄭成功進行抗清之戰,清廷堅壁清野,不僅實施海禁,還「遷界」要居民退居海岸10里,使鄭成功無法補給貿易,月港所建立起來的繁華景象就結束了。

我在平和訪問大航海時代的舊窯址,試著追憶那繁華歷史,卻總覺得失落了什麼。設想,明朝曾是全球化時代名牌絲綢、瓷器的最大供應商,它所流通的白銀占了世界的1/3,那是何等的經濟大國。可惜明朝沒有掌握世界趨勢,再加上北方大清之戰,終致於亡國。然而,歷史不是沒有給中國機會,只是明朝錯失關鍵性的機遇。這一錯失,幾百年的轉折,再也回不了頭了。

追尋古老的青花瓷,卻找到祖先的家鄉和那壯闊的大時代,讓個人生命與大歷史連結,確實是一種微妙殊勝的感受。

站在平和,一個被大航海時代所激盪的山村,想像著自己祖先,在時代的風浪中,漂泊而出,走向大海,漂過台灣海峽的黑水溝,走進台灣,一個陌生的島嶼。那是何等孤注一擲的氣魄,那是何等艱難旅程的開始。平和的祖先絕對無法想像,今天的台灣有這麼多平和的後代,而我們都是大時代的海浪之子。(作者為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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