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貿易的未來發展是全球矚目關心的議題,關心的不只中美,也是全世界。劉遵義校長的著作,掌握充份又分析細密,以他熟知美國政經體制,與了解當今中國經濟發展的軌跡,作及時的觀察、解析、立論與建言,非常感謝交付時報出版,能與長期關懷全球化的影響及當前中美貿易發展的余紀忠文教基金會共同舉辦今日對話,謝謝薛琦教授、徐小波律師與陳添枝教授的參與,陳文茜的主持。

主持人陳文茜。
主持人陳文茜。

陳文茜(「文茜世界財經周報」主持人):

今天談全世界最關心的議題,我們看著它發生,但沒有人真的預期到。翻閱全球近代歷史,可以看到每次美國金融危機時都會發動對其他國家不同的貿易戰,但為美國帶來崩潰,一九三O年代胡佛總統期間的經濟大蕭條,帶來美國一段的經濟繁榮,事實上並沒有解決問題,隨之一九四五至一九四九年間美國成功的把大英帝國打成小英帝國成為國際事務的領導者,去殖民化浪潮後紛紛獨立的世界秩序與發展卻不見全然成型,整體而言歷史不斷的在複製。

經濟學家面臨的困境,在貿易戰中,不只要看經濟結構,還要看因經濟崩潰所崛起的經濟民族主義。簡言之,民族主義包含太多心理學與精神瘋狂學,這都不是用數據可以計算的。當你理性地說,今天貿易戰裡面沒有贏家,要互相依存,但是這些話在歷史上從未發生作用,如何預期前景對經濟學家是很大膽的事。比如說剛看到保羅克魯曼(Paul Krugman)紐約時報發表的文章說今年會經濟衰退,而美國聯準會沒有工具可以使用。預言今年可能馬上作錯或作對,預言未來則通通都是困境,現在的美中貿易衝突,或演變全球的各國經濟民族主義,會把人類的歷史帶到哪個方向,今天座談期待給出一些線索。

劉遵義。
劉遵義。

天塌不下來! 美中貿易戰應尋求共贏之道

劉遵義(中研院院士、前香港中文大學校長):

貿易戰對中國經濟其實影響並不是太大。中國二O一八全年經濟運行成績,實際GDP增長率達到六‧六%,超過六‧五%的預定目標,所以目前看起來沒有對中國造成顯著的傷害。但這必須小心,很多人會因關稅將提高便加快出口,一時是看不清之後究竟有多少影響,到今年第二季、第三季就可開始看見真正的影響。

貿易跟關稅只是中美競爭的一部分,中國跟美國是經濟上、世界領導與科技領導地位的競爭,非同以往。中國大陸發展太迅速,二OOO年GDP僅是美國的五分之一,二O一七年是三分之二,按現在趨勢,一七年後GDP肯定會超過美國;但現今中國人均GDP只有幾千美元,美國人均GDP約為六萬美元[根據統計資料,二O一八年第三季度,美國人均GDP為六二八六九美元,中國人均GDP為九九OO美元。]。按現在相對增長速度,中國人均GDP達到美國水平要到本世紀末。所以我想跟大家講「天塌不下來!」的。

中美的競爭與中美的摩擦,大面向是;不能只看貿易,貿易可以作到平衡,但平衡後仍會有問題,誰是老大,誰是老二,這就是問題。華為就是科技競爭中發生的問題,這表示華為做得不錯,翻譯機技術很好,美國急了。客觀說,若美國完全依賴中國翻譯機技術,會有戒心。換個角度,中國完全依賴美國,中國也不放心。雙方都有打算,美國緊張即有「五眼聯盟」(Five eyes,簡稱FVEY):由美國、英國、加拿大、澳洲和紐西蘭共同組成的國際聯盟,他們禁用華為設備,其實是雙方都有戒心。

貿易戰對中美實際影響皆在可控範圍

中國、香港與美國市場指數,二O一八年至今。
中國、香港與美國市場指數,二O一八年至今。

首先談談,貿易戰主要是心理方面的影響,圖一最下方一條線是深圳的指數,自去年初已下降差不多三十%。最上方的線是標普五OO,基本上沒什麼變化,二O一八年年底其實是持平,今年開始有點變化,貿易戰對美國影響不大,但對中國不是,香港、上海股市都有負面影響,這表示心理作用比較大。

人民幣兌美元中央匯率與中國外匯交易中心貿易加權一籃子貨幣匯率指數)
人民幣兌美元中央匯率與中國外匯交易中心貿易加權一籃子貨幣匯率指數)

再談,對人民幣匯率的影響,圖二有兩條線,紅線是人民幣兌美元的匯率,往上走表示貶值;藍線是貿易加權一籃子貨幣指數,雖然對美元貶了很多,最高時大概貶了十%。但看一籃子貨幣,其實貶得不多,約二%、三%左右。美元超強的時候,假如人民幣跟住美元,表示美國貿易只佔中國貿易的二十%,你對其他八十%的客戶都加價,這是沒有道理的。所以看人民幣匯率不能只看人民幣兌美元的匯率,要看人民幣兌一籃子貨幣的匯率。基本上我覺得中國的中央銀行是維持人民幣平均購買力,不是維持兌美元的購買力,所以藍線其實沒有過多升降。

各季度實際GDP增長率:部分亞洲經濟體。
各季度實際GDP增長率:部分亞洲經濟體。

從圖三看GDP增長率,其他國家GDP波動性很大,受到進、出口影響,但紅線的中國相對穩定,表示中國大陸經濟體大,對外依賴性不高,美國更是如此,受外部衝擊效果不大。精準點說,因美國調整關稅,只有在中對美出口商品有影響,而中對美出口的商品佔中國GDP的比例是三‧四%,已經不高。一個最簡單的想法,假如完全不對美出口,也只差三‧四%的GDP。但同時值得注意的一點,中國出口增加值是相對低的,中國的出口在國內增長的GDP很多時候是很低的。是故算增加值,若全部不對美出口,中國最壞打算也是下降大約二‧四%,雖負面但絕對可承受。

美國對華出口之商品與服務與僅商品佔美國GDP的百分比。
美國對華出口之商品與服務與僅商品佔美國GDP的百分比。

此外,貿易戰對美國影響也不大,美國對中國的出口其實很低,參考圖四,商品出口大概占O‧七%,對美國GDP影響不大。所以雙方都有負面影響,中國損失大一點,美國損失小一點,但非大到不能忍受的。

就這個角度,中美能達成協議最好,因關稅競爭是雙輸。也就是為什麼「天塌不下來」。對美國而言,美對中的出口實際增加值比中國高,即如;美出口牛肉,吃的是美國草、喝美國水,增加值大部分在美國;而中國牛吃的是美國玉米,增加值不一樣的道理在此。

中美雙邊貿易差額重新測算(BOX)

根據出口總值重新測算中美雙邊貿易差額,二O一七年美國官方估計美中商品貿易逆差是三七六O億美元,而中國官方估計是二七八O億美元,這些數字都存在若干缺陷。經重新測算,美方數字有幾個問題:第一,不包括服務的出超、入超,美國的服務出口對中國有大量的順差,差不多四OO到五OO億左右;另外,美方把中國經香港轉口至美國也算是中國,這沒有問題。但沒計算美國經香港轉口到中國也算進去,當然不對。所有的內容加減,算出的數字差不多是二五OO億。這還並沒有算增加值,如果以全部增加值計算,最後貿易逆差估計為一一一O

億美元[詳細演算過程參見劉遵義(二O一八)。《共贏:中美貿易戰及未來經濟關係》,台北:時報出版。頁六四至六八。]。這一一OO億的缺口是可以彌補的,但三OOO多億的差距不太可能的。尤其美國一直以來不願意把高科技產品賣給中國,從韓戰至今,美國不許出口高科技商品到中國。

長期競爭不全然負面 可能帶來正向效應

競爭是長期的,中國發展快速讓美國覺得威脅到其世界領導地位。美國能否單方改變全球貿易制度,位居第一的話一定能夠有能力做,這對美國經濟領導地位有影響。歐巴馬任總統時,他提「重返亞洲」與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TPP),這帶有遏制中國的目的,這會是長期競爭。競爭並非完全負面,可能帶來建設性的結果,比如超級電腦競賽,二O一八年的冠軍是美國IBM Summit,二O一六至二O一七年則是中國的「神威太湖一號」,兩年都是中國最快。雙方有競爭,自然會引起進步,假如當年不是蘇聯衛星,美國後來驚醒,成功地登陸月球,這就是競爭。

長期而言,在貿易戰裡智慧財產權的問題,關於智慧財產權的保護是個過程。中國今日授予的專利數量位居世界首位,達到每年三十萬件。中國的發明者和發現者將會與外國同行一樣,要求對自己的知識產權給與有效保護。

強迫技術轉移與資安問題應合作協議解決

強迫技術轉移的問題怎麼產生;中方有規定,外國人可以來投資,一定要有一個本地的合資夥伴(Joint Venture Partner),既然是夥伴,不可能不看見技術。最近中國推出自由化措施,包括取消設立合資企業的要求,強制技術轉移的議題將很快失去意義。如果不再要求外國直接投資者接受中國的對等合資夥伴,也就不存在技術轉移,顯然也沒有強制技術轉移。另一點是網路安全(Cyber Safety)的問題,中國有些企業會經由互聯網偷竊,這是犯法行為。犯法要嚴懲,可由兩國聯合展開行動,假如能夠達成協議,可以談的攏。故基本面而言,我比較樂觀,關稅的競爭是雙輸,協議能談成的話是雙贏。

填補雙方貿易逆差:加深雙方經濟依賴度

真正讓雙方有利的方式是讓美方有新的生產出口給中方,新的生產會創造新的GDP、新的企業,而非現有市場上把價位拉高。最重要的是能源的輸出、農產品的輸出跟服務業,兩國應該加強彼此的依賴度,就打不起來。

為貿易戰算總帳 關鍵在服貿

薛琦。
薛琦。

薛琦(世新大學講座教授、前經建會副主委):

我提出兩點請大家一起思考:第一點,如果這場戰爭繼續打下去,會沒有贏家。現在已經開打,時間拖越久越可看到負面作用越來越明顯。第二點,美中貿易戰貨貿是引信,我覺得真正的戰場是在服貿,貨貿其實不是那麼難解決。中國大陸需要美國的能源與農產品,美國農產品的競爭力在全世界大概除中南美洲那些國家外,沒有人是競爭對手。炮彈打出去,首先要點火(ignite),打出去後,發生作用的是裡面的火藥,服貿是火藥,但是真正產生傷害的是外面的彈殼,彈殼炸起來才是真正帶來損傷(damage),最難妥協的可能是體制。

美國鑄幣權優勢 貿易戰恐自傷

要了解美中貿易戰的內涵,要從怎麼計算國際貿易收支帳開始。美國要平衡貿易帳的話,國內的儲蓄跟投資帳一定要平衡,美國貿易的赤字等於其國內儲蓄不足,儲蓄不足代表消費太多。美國如果真要平衡他的貿易,只有一條路: 「消費要減少,儲蓄要增加。」這是一個恆等式,但川普不會提及。

另外,美國的經常帳的赤字還是赤字,而美國用什麼東西彌補每年的赤字?就是擁有鑄幣權。全世界只有一個國家可以印鈔票,而且人家還願意接受,就很弔詭,美國印鈔票跟別人換東西,還埋怨別人賣給他東西太多,我以為美國人心裡絕對不想放棄鑄幣權。如果有以上理解大概會得到結論,美國的貿易戰是打假的。因為如真正把它平衡,傷到自己的程度非常大。

這次美中貿易戰主戰場,我認為是服貿,二O一七年美國整體貨貿赤字八一一二億美元,頗為驚人,GDP占比四‧一九%。但美國在服貿享有二四二八億美元的順差。美國貨貿赤字中,中國貢獻了四十六‧三%,但美對中服貿享有四O二億(美方資料)的順差,中國僅占十六‧五六%。很明顯美國在全球與美中貿易的強項都在服貿,但不足彌補貨貿的差額。

美對中服貿申訴無門

服貿問題在哪裡? 在WTO上面有服貿協定(GATS) 機利,它有一「爭議處理機制」(Dispute Settlement Body) ,但時效非常不彰,一個案子送進去,到結案大概要十七個月,更難在處理投資爭議,這是問題所在。簡言之,美國如果對中國大陸投資設限要進行申訴好像找不到管道。如客觀地以路人甲身份看爭議,有時也會有點同情美國。

解決貿易體制之爭:中美長期合約、中國開放投資

關於貿易戰體制之爭,第一點,要平衡中美貨貿逆差,有兩個最重要的項目:能源、農業,都需要長期的合約;第二點,服貿裡的模式三就是談商業呈現(commercial presence) [服務貿易總協定(General Agreement on Trade in Services,GATS)定義服務貿易的四種模式:「跨境交付」(模式一)、「境外消費」(模式二)、「商業據點呈現」(模式三)、「自然人流動」(模式四)。],商業呈現就是投資。中國大陸在這項目上,第一是;市場准入,讓你進來但股份不會讓你完全持有,還有營業項目限制,就是國民待遇。今年四月三日美國啟動貿易戰後,習近平在四個領域做出重大承諾,且逐步附諸實施,包括擴大外人投資負面表列及分兩階段開放金融市場。所以看來應該不是問題。

但如何確保承諾項目的落實,尤其是出現爭議時的處理,是問題所在。我的猜測是,如果可以達成某種協議,應該要在這點上雙邊簽一個協議,如果投資方面有爭議時,不能只是你說了算,這很關鍵。除服貿領域外,美方所爭議的項目還包括:強迫技術移轉,政府補貼或主導的商業行為,甚至外匯政策等,涉及的問題更為複雜,且無前例可循,這將更難解決。

因應全球化新變局 思考營運新模式

徐小波。
徐小波。

徐小波(時代基金會創會董事長):

我提供稍微跟經濟學家不同的思考點與各位分享。基本上我不如劉遵義教授對大陸那麼樂觀,感覺大陸是有很多問題待考,尤其在關注台灣方面,我把感觸分為六點就教。

第一, 現在新興市場快速發展,科技突飛猛進,營運模式的千變萬化,以及各類全球化的趨勢,在以上情形下迸進,建議我國學者、政策的擬定者以及企業經營者思考如何因應,這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open question)。

思考大陸國家資本主義 善用台灣經濟優勢

第二, 在思考兩岸議題時,應該多花些精神評估與分析大陸實施的國家資本主義(state capitalism),他在全球的擴散,其前途究竟何在?習近平在十九大的時候強調,企業應該接受共產黨的領導,我覺得他在給自己設陷阱,如何領導?共產黨要怎麼領導企業?以往的經驗我建議,大陸未來是否應多思考私營企業、非營利組織(Private Sector)在經濟發展的地位,作為其整體發展或佈局轉型的選項之一。

第三, 談到中美間貿易矛盾,不管在台灣或大陸的朋友,多在意中華民族的光榮歷史及受到的屈辱,如今檢視中國崛起自身地位與美國關係與全球的變化。對此,我看法稍微不同,如果大陸有那麼多在改革開放後快速發展的企業,顯示中國人有很多智慧跟創業家精神,有狼性能到全世界發展。但如果中國制度改變,比如說華為、中興通訊或是TCL等企業現在受到西方國家政府打壓,假設這些企業股權結構跟台積電(TSMC)相似,還會受到禁用或重罰嗎?答案是否定的,問題不在民族主義,而在制度。我們回頭想想台灣多年來在中國歷史上創造的自由經濟體系,還有公平正義的概念,如利用稅收提供民間服務與基礎建設,要好好思考台灣的優勢在哪裡。

台灣應思考輸出優勢技術經驗 進軍全球產業供應鏈

第四,回到台灣本身的問題,台灣在未來顯然沒有人口紅利,少子化問題越來越嚴重。這種情況下,台灣的企業、政策擬定者應該思考,我們開發許多不錯的產業,但要如何積極進軍全球不同產業的供應鏈。我們應多思考進軍全球不同產業的供應鏈,對全球各地需要台灣經驗的地區做技術、經驗與知識輸出。製造業、農業、醫療服務業、教育產業,還有社會轉型、經濟轉型以及政治轉型的過程,究竟開發了哪些核心價值,可以讓正在崛起的新興市場國家(包括中國大陸)借鏡,這是需要研究的。

台灣錯失亞太營運中心良機 亡羊補牢猶未晚

第五, 台灣有一個很棒的特質,便是台灣企業能到全世界投資、經營,包括中國大陸。不論中國大陸今日多繁榮,我都提醒他們不要忘記在改革開放前後,曾經有一批台商免費提供企業經營的經驗。希望兩岸都要多一點思考,想想看海外台商(包括跨國投資的設廠、跨國合資的經營等)的經濟實力、潛力與策略。

第六, 最後談新創事業的培育以及扶植,是未來必須要積極進行的工作,因為新創事業,例如創意產業,不僅具爆發力,更可以讓台灣過去累積的硬底子跟軟實力能夠結合起來綻放光芒。我在大陸形容台灣特別的經濟結構,列出台灣前一千大或前兩千大的企業,保證八十%以上甚至靠近九十%的企業,二、三十年前都是新創事業,包括廣達、富士康等。攤開這些數據會有非常明顯的呈現,世界上少有個國家是這樣的結構,除美國外。

中美貿易戰技術競爭會是持久戰

陳添枝。
陳添枝。

陳添枝(台大經濟系教授、前國發會主委):

中美貿易戰,我針對技術競爭的部分來談,即使貿易戰結束,科技上面的爭霸恐怕還是會持續。貿易是雙贏的遊戲,但技術競爭絕不是雙贏的遊戲,而是你死我活的遊戲。我從中國發展的角度來看競爭的本質,或許可以給大家一些啟示。分三個部分來談:中國技術發展的一些政策的演變,二OOO年以後的自主創新,衝突的來源。

中國技術政策演變:從自力更生到產業技術市場化

毛澤東提到,作為一個要建設社會主義的國家,最後這道關卡就是科技。所以中國低所得的時代就對技術非常重視。劉遵義教授著作裡清楚說明,一九六O年研發(R&D)占GDP的比例已經高達二‧五七%[劉遵義(二O一八)。《共贏:中美貿易戰及未來經濟關係》,台北:時報出版。頁一四O。],這是不可思議的。一個低所得的國家可以投入這麼多的錢做技術發展,在西方完全封鎖之下,取不到任何技術的資源,完成「兩彈一星」(原子彈、氫彈跟人造衛星)的研發工作。在西方技術封鎖下,中國「自力更生」,取得的技術具有完整性,技術不見得好,但可達到「功能性」目標,技術投資報酬也不受市場的制約。許多技術可用,但不一定有市場價值,因為它從不需在市場上測試。這三十年來,中國產業技術的進步,不管用什麼方式衡量,都是非常卓越的進步。

產業技術的市場化固然使技術引進的效率提高,但也帶來技術的碎片化(fragmentation),這也是他們執政者最擔心的問題;廠商只引進其所需的技術,利用槓桿極大化技術的效益。市場化的技術發展使中國產業對西方技術的依賴日深,此反映在零組件和生產設備的大量進口上,也反映在低附加價值率上。這種對西方的依賴使中國決策者不安,當經濟越來越龐大的時候,技術的基板越來越脆弱。例如最近常聽說的「半導體的進口值已經超過石油」。

中國大陸政府帶頭自主創新 從技術邊緣漸入核心

中美貿易戰發生,習近平視察珠海格力講話中提到:「製造業是實體經濟的一個關鍵,製造業的核心就是創新,掌握關鍵核心技術,必須靠自力更生奮鬥,靠自主創新爭取,希望所有企業都朝著這個方向奮鬥。」[摘錄自二O一八年十月二十二日習近平視察珠海格力電器公司的講話。]。國家政策帶領「自主創新」強調掌握核心技術,核心跟邊緣有很重要的差別,政府並不鼓勵邊緣性的技術開發,但是會投入資源在核心部分。

中美衝突之源:中國技術擴展海外

我認為因技術要擴展到海外才引爆中美衝突,不只是海外的爭奪,還包括:一,中國技術整合者強力吸納西方技術,讓主客異位(核心-邊緣逆轉),包括非自願性的「市場換技術」的交易;二,策略性的干預西方企業的聯合行為。例如操作國內的「反壟斷法」以取得技術競爭優勢,這明顯反應在最近高通跟NXP的合併案上,中國花了一年多時間審查,還是不願意合作,重要關鍵點在於他想要有些技術,所以必須要做一些安排讓中國可以享受到些技術優勢;三,國際人才和研發資源的競逐。中國廠商逐漸在美國主要大學裡投資各種研發經費以取得先進技術來源。

我的評論是,衝突的根源不是企業,而是政府的問題,政府要想辦法尋求一個全球的解決方法,企業是無能為力的。問題的根源當然是爭取全世界主要技術的主導權,技術競爭的勝負取決於市場,而不是政府,所以市場是非常重要的元素。但技術的成就不是一天就可成功,這會是持久仗。最後,自力更生不是好的技術發展策略,這在過去已被證明。

綜合討論 自主創新、民族主義、鐵鏽帶、一帶一路

陳文茜:

中國早就想發展雲計算裡最重要的核心技術,找了台灣聯發科、趨勢科技跟中國的聯想、Yahoo的創辦人等聚集北京亦莊進行開發[亦莊為北京經濟技術發展區所在地,北京市唯一享受國家級經濟開發區和國家高新技術產業源園區雙重優惠政策的國家級經濟開發區。],但就是寫不出來。今天中國的阿里巴巴雲、騰訊雲都是跟Microsoft 和Amazon買的。換句話說,即使今天中國最驕傲的,跟雲端有關的產品,還是美國人賺最多錢,中國只是在下層的應用上有點賺頭;其次是大飛機,很重要的創新產業,引擎是美國西屋(Westinghouse),現在最擔心Westinghouse不賣飛機引擎,中國還無法製造飛機引擎。這就是陳添枝教授提出的自主創新,靠民族主義是無法解決問題,因自己沒有人才,美國把你人才管道直接拔掉。

劉遵義:

中國大陸必須要自力更生。有沒有能力端看怎麼做,蘇聯製造原子彈時,美國沒有幫忙,中國製造原子彈,美國跟蘇聯也都沒有幫忙。法國製造出核武,美國是最不高興的,現在朝鮮也自己製造。新技術肯定要自己做,美國對中國一直都有科技出口的限制,從韓戰到現在都未取消,要超越的話,肯定要走另外的路。

陳文茜:

美中國貿易戰跟日美貿易戰不一樣,不只貿易逆差,不只科技戰,而是有強烈的經濟民族主義。美國不直說威脅自身的全球第一,認為中國侵犯全球生產鏈有問題。全球經濟發展是從過去三、四十年來世界生產鏈形成分工帶動,可是現在美國的川普主義,他的政治訴求是所有生產都應該回到美國。回顧於一九OO年代時所有的生產都在美國,美工資只有五美元,大量使用童工,政策性的外來移民從三OOO萬人快速成長為七OOO多萬人,過程中靠榨取外來移民、廉價勞工,當時美國是百分之一的人控制百分之九十的財富,那使一九OO年美國成為全球GDP第一名。另一次集中所有生產在美自己國內是二次大戰一九四五年。當美國主張已走到如此極端情境,美中貿易衝突可能遠比美日衝突,或美國跟西德、或美國當年跟亞洲四小龍之間的競合複雜的很多,各位同意嗎?

劉遵義:

美國政府政策支持他的企業,金融業在美國影響力很大,比製造業影響力要大。他們能拖垮美國經濟,但待經濟回復後,金融業還是最發達,一點損失都沒有,就證明還是有辦法,還是由他們控制。美國金融業想去中國引進不同的東西,尤其是衍生事務,很多東西都是他們發明的,我個人非常反對,像信用違約互換(CDS),它是一種保險,但美國工會說這不是保險,也不是賭博,所以不受監管,這是很有問題的。我覺得中國不讓他們進去是合理的,台灣也不應該讓他進來。自主創新不可能自己放棄,現在更加要積極做。

薛琦:

關於技術自主性,看看台灣,雄風飛彈也是靠自己的。我同意如果別人越不給你,在更大壓力下趕快自立自強。至於日本,日本跟今天中國完全不一樣,最簡單的回應是日本沒有國防,軍事跟國防完全靠美國,沒有跟美國談判的力量。

陳文茜:

在一九八七年的時候,美國對台灣也發動過貿易戰。如果蕭萬長先生當時負責談判時已經有台積電,那台積電會否成為美國告訴對象?他也是受政府支持,雖然其運作相當重視私人制度。但是當時的台積電不就類似現在的華為或中興通訊?這中間有何不同?

陳添枝:

美國人深知台積電掌握晶圓專工(foundry)最先端的技術,美國包括高通(quantum)的晶片,如果沒有台積電是做不出來。美國從來不會當作威脅,因為台積電一開始的商業模式就是跟美國互補,到今天為止堅持不賣自己的產品。所以有人要請他收購有產品的公司,台積電一向拒絕。故他的基本策略:只做互補性的(complementary)的產品,不構成美國的威脅。

陳文茜:

美國在乎的是鐵鏽帶(Rust belt)的失業工人,這群人巳成為美國爭執核心。如果是企業團體遊說(lobby),只要開放就容易擺平,而今天美國在吵的是一群在全球化生產鏈過程中,毫無競爭力的美國工人,基本上是一群在市場經濟跟全球資本主義裡 沒有資格擁有工作、被淘汰的人。但這群人認為:因為我是美國人,所以這工作本來就是我的,全亞洲人手上的工作都是從我這邊偷走的。現在美國的麻煩是這群傳統工業工人(如,卡車司機或是煤礦工人),這類型的人己形成川普主義最大的支持者,如何擺平這群人,這會成為整個全球化與WTO的現象,已非當時美日貿易衝突或以前的情況可比擬。

經濟民族主義跟國家民族主義、法西斯差別很小。法國一位著名哲學家李維(Bernard-Henri Levy)寫公開信批判本地民粹主義是新法西斯主義。簡言之,今天談貿易戰,從國家民族經濟主義、民族主義到法西斯主義的演變。這個情況蔓延在全球皆是,不只美國,但因美國最強大,有能力聚集形成最大的需索現況,這要如何改善?

徐小波:

美國有個特別的現象,到底是泛泛民眾代表其民族主義,還是美國知識份子在背後激發民族主義?從這個角度思考,川普在美國東北部的大城市特別是華盛頓州(Washington) 、新英格蘭州(New England)的支持者非常少,而是中西部地區在支持他。他首先要爭取農民選票,但他很多措施都無法吸引農民,所以他放鬆跟大陸的談判,大陸也放鬆買美國的大豆,現在的矛盾可說每個月都在改變。美國大選又將來臨,川普能否再當選。在一個民主體制裡是有變化的,中國大陸不了解,還在用舊式民族主義,沒有尊重人民的反應。我們研究大陸問題,第一要研究大陸政權的弱點,便是國家資本主義能夠走到多遠。從台灣觀點,絕不要放棄吸引大陸人民的人心,吸引大陸人民對台灣嚮往,這是最好的機會。

陳文茜:

美國現在有一套美國式的民族主義,而中國出現前所未有的,繼毛澤東後的政治強人,把沒有多大產值的一帶一路,讓很多地方累積對中國的外債,結果反引起全球對中國崛起的恐懼。歷史評價一帶一路,跟現在眾多正面評價會有不一樣的結論。中美雙方都在操作民族主義,用民族主義方式鞏固自身政權。而台灣政治人物只管自己的權力不管國家的利益。現在全球可能許多國家都會出現這種政治領袖,就是危險之所在。

薛琦:

兩年前亞洲基礎開發銀行成立時,普遍覺得這是了不起的,甚至以第二個馬歇爾計劃比擬。但實際內容是很空洞的。一帶一路最好留在說帖中,不做看起來很偉大,一做就所有問題接踵而至。

美國要打破國際分工,要把供應鏈移回來,但真的移回去,就是美國崩跨的時候,因那都是低生產力工作。至於會不會有真正的戰爭?例數每一次戰爭發生都有國家經濟出大問題,目前的美國經濟是有史以來最好,現在美國人敢下賭注嗎?我們常常聽到政治是高明的騙術,古今中外皆一樣,最笨的就是政治家認為自己不是騙人,真正去做傻事。川普很聰明,所以他不會做。

#中國 #經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