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見到孫瑩潔是在柏林寺,但是真正開始交流,成為朋友,則是在廬山的禪茶會上。我們雖然沒有在同一所學校上過學,但是她一直稱我為師兄。瑩潔那時候正在北京師範大學念研究所,她的導師于丹是大陸傳媒界的名人。

崇拜導師于丹

于丹曾經在央視的「百家講壇」講授過《倫語》和《莊子》,所以在社會上頗具知名度,由於于丹對古代經典的講解,有一定的隨意性與政治傾向性,因而被學界批評的很厲害。其實于丹並不是孤例,中國的讀書人,自古以來就不乏五毛派的成員。

值得關注的是,個別學問很深的專家,也一樣有這種問題。余英時就說過,新儒家使道德主義的意識形態得到完善,用回歸主觀的「道體」代替了客觀的「真理性」,其結果不是遵守,而是在擺脫學術紀律的路上越走越遠。就以熊十力而言,他對儒家經典的解釋隨意性是很大的,陳寅恪在《馮友蘭中國哲學史審查報告》中有一段話是這麼說的:「今日談中國古代哲學者,大抵即談其今日自身之哲學者也。所著之中國哲學史者,即其今日自身之哲學史者也。其言愈有有條理體系,則去古人學說之真相愈遠。」

瑩潔十分佩服于丹,偶爾提到她的導師的時候,總是一副無限崇拜的神情。我平日很少看電視,但也看過幾次「百家講壇」,對于丹這種詠嘆式的,排比句成串式的,以書面語言替代口語式的「華麗流」講課風格,並不是很感興趣,而且心中還會莫名的升起一種還好小時候沒和她一起參加演講比賽的感覺,因為和于丹一起參加演講比賽,肯定沒戲,比十次要輸十次的。

瑩潔是山東人,她的父母因為支援新疆石油會戰而舉家搬到了克拉瑪依,所以瑩潔從小是在新疆長大的。新疆自然是塞外了,在漢人的想像中,克拉瑪依位處戈壁灘,應該是一幅「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景色,在這兒長大的姑娘,當有策馬驚沙起,絕塵千里騎的豪爽氣象,然而瑩潔十分端莊雅致,並不是英姿颯爽一般的人物。瑩潔非常喜歡金庸,她曾經告訴過我,上高中的時候,她的第一志願是浙江大學,因為當時的浙大文學院院長正是查良鏞先生;不過最後她還是選擇了保送北師大的中文系。瑩潔曾經利用假期到杭州旅遊,當時我雖然回台灣了,但還是設法幫她安排了住處。

創辦傳統文化學社

在北師大的學生圈裡,瑩潔絕對是個風雲人物,她一手創辦了北師大的「傳統文化學社」,在擔任社長期間,她組織過七十幾次傳統文化方面的講座,受邀的嘉賓,分別涉及儒學、佛學、中醫、茶道、民俗、武術等領域,由於活動辦得太好,佳評如潮,瑩潔因而獲評為「北師大十佳社團」社長的第一名。

瑩潔在北京認識一些中醫老專家,她還曾經邀我一起去見識一下名醫祝肇剛先生是如何給病人看病的。

上一世紀20年代,北京有過四大名醫,分別是施今墨、蕭龍友、孔伯華、汪逢春,祝肇剛是施今墨的外孫,祝諶予教授之子,畢業於北京中醫學院(今北京中醫藥大學),真正是家學淵源。

祝先生看診的時候,邊上列著十幾位穿著白大掛的學生,每位學生都是一手捧著本子,一手拿著筆,仔細的抄著祝先生給患者開的方子。祝先生給我看診時,在他面前,我真是一句話沒說,也沒有露出任何感冒症狀,他一搭脈,就說你感冒了,剛發出來的,不用吃藥,多喝點水,多休息。然後是他的助手吧,在我的耳朵上打了幾個小貼布,還有點疼呢,這就是類似針灸的意思了。瑩潔說,高水平的中醫師,通過看一個人的照片,就能知道他後來是因為什麼病而死的。

相距千里聯繫少

現在很多人不願意相信中醫,這恐怕是在認知上出了問題,中醫並非不夠科學,只是當前的科學發展水平,無法準確的驗證中醫的療效。再者就是,大家對中醫一直有一種隱然的期待,就是中醫若不能治好我的病,就是不靈,給我看病的這個中醫師很可能就是個江湖郎中,甚至是騙子。於此之問題就出在,西醫治不了的病,為什麼到了中醫這兒,就要求必須有藥到病除的神通?

我個人的淺見是,中醫的根本問題在於傳授知識的方式與現代化社會無法兼容。我看過多次中醫,有個別中醫師還是很有本領的,不過對於那些無法通過號脈探知病因,而必須藉助患者自報病情,或是西醫的檢驗報告,才能看診的中醫師,則概為不入流,像這樣的中醫師開出的藥方,估計不會有什麼大療效,除非是恰巧讓他給碰上了。

雖然我常去北京,但是每次去北京都有任務,事情辦完就走,來去匆匆,所以2005年冬季以後,我就再沒有與瑩潔見過面了。當時還沒有智慧型手機,北京和杭州相距千里,我們也只是偶爾通過電子郵件聯繫。

2007年6月,我和學院的一位領導到北京洽談引進人才一事,就住在頤和園路上的北大資源賓館。我趁便約了勝勇碰面,豈料勝勇一走進我的房間便神色凝重的說:「我告訴你一件事情,估計你可能還不知道。」

我就問他:「是什麼事情啊?」

勝勇說:「孫瑩潔自殺了。」

我幾乎不敢相信我聽到的話,眼淚奪眶而出的追問他:「這怎麼可能呢?為什麼呢?」

勝勇接著說:「當時好像是她的父親陪她到學校辦理休學手續,她趁她父親不注意的時候,從行政樓第十一層的女廁所窗戶跳了下來。」

驚聞自殺噩耗

我聽到她是從高處一躍而下摔死的,第一個如電波衝擊而來的感受,就是想到瑩潔的身體撞擊地面時遭到的巨大痛楚,我的胸口就像是挨了很重的一拳,瞬間連呼吸都感覺困難了起來。我的第一反應就是不能接受,也不能原諒,甚至幾乎要脫口而出的痛罵她,她竟然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回應她的親朋好友。尤其她是獨生子女,我都不敢想像,她的父母所承受的是怎樣的一種巨大痛苦。

(《渡盡劫波兩岸情緣》之三十九)

(自殺不能解決問題。張老師專線:19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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