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他還年輕。

阿江也才剛畢業沒多久,在他手 下當實習生。別看這個阿江上班的能力不怎樣,卻很有哈啦打屁的本事,本來實習結業沒被公司聘用,一度如喪家之犬,誰知沒多久竟說要去加拿大了,羨煞那批跟阿江一起實習如今只在公司領一份基本薪的同儕。

阿江找他那會,他還真有些意外,幹嘛呀?跟你又沒多熟。繼之一想,總歸是想顯顯唄,不燒包大搞慶祝一番有待何時?而且怎麼說他也算是阿江的直屬領導啊。

喂?確定不用我來接你喔?電話上阿江深怕他聽不明白:忠誠路上有兩家像這樣的啤酒屋,對對對,很像很像,連名字都一樣。你要找隔壁是傢俱行的那家,一間滿現代派的傢俱店,他們燈打很亮,坐計程車的話叫他開慢點,一定看得見啦。

兩家都很像而且連名字都一樣?因此必須以隔壁的傢俱店為準。他笑出聲來,難怪阿江這傢伙做事經常出包,連找個喝酒的地都搞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

事實卻證明阿江在挑喝酒地點上異常英明。這裡的三杯雞,椰炸蝦,蔥爆牡蠣和炒川七全屬一流,比一流還一流,超棒!除鹹了點。不過那肯定是策略,不就為了讓客人多喝啤酒嘛。

來給阿江餞行的竟有一桌子人,其中有個金門來的年輕軍官,帶了瓶正宗的金門高粱。很燒包的當眾示範痛飲高粱的正確方法:

1)仰起脖頸,直接灌下喉嚨,盡量不要碰觸舌尖(以防辛辣)。

2)亮空杯底。

3)將杯痛擲桌面,放穩。

4)大呼一聲:好酒!

於是大家有樣學樣,開始不斷斟酒乾杯起來,混著啤酒,很快,他就暈到不行。可高粱酒這東西純度高,雜質少。即便醉,倒沒有頭痛大吐特吐那些讓人難受而且不雅的症狀,不過就是暈乎乎的,好比騰雲駕霧。

店打烊後,他和阿江坐到人行道的沿兒上。

你小子真要去加拿大移民喔?到那裡不怕寂寞嗎?

不會啊。我到那裡第一先去混個碩士。

唸英文吶,你行嗎?

我沒在擔心啦,不信去了加拿大我會變成啞巴。

阿江這點倒是說對了,語言是一種習慣,去國外學自然容易得多。看來這傢伙頭腦還是滿靈光的。

我連學校都申請好了。阿江說:等碩士拿到,不管找事還是把妹都會順很多,我是說結婚那種的啦,騙個家裡有錢的傻B,長怎樣我都沒所謂,反正女生看久都沒差啦。

藉著酒力阿江講得口沫橫飛:就算娶不到豪門,小財主家的女兒也OK,我姊嫁的那個,三代都是開洗衣店的土僑。只要肯拿錢出來都OK啦。

那也要人家肯給啊。

不然你以為我老爸怎樣辦的移民?加拿大移民不是小數目哩。但這還不是最虧的,哎加拿大移民體檢要看屁眼吶。幹!簡直跟十八世紀去當奴隸的黑人沒差。不過我不必,我申請的是探親而已。你曉得吧?還好我老揹早兩年就辦好身份。現在香港回歸,港佬擠破頭移民加拿大和澳洲,聽說一個人要五十萬美金,嘿啊,辦投資移民。加拿大政府超會撈的。

他頭暈卻還不想撤,又超煩聽阿江唸移民經。乾脆跑去對面7-11再買半打台啤。最後阿江憋不住尿先跑了,他單獨醉倒行人道上。

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似乎比歷史還要久遠。

之後,好些年他不曾來過這裡。這個城市流行的東西都很快速,一夕之間大家瘋啤酒屋,潮起潮落般忽地又被人很快的遺忘。大家不再下了班華燈初上時鬧哄哄湧進士林的啤酒屋中喧嘩買醉。

直到若干年後,不知怎的他突然記起,才又開始光顧這間餐廳。

彼時,他已屆中年。

不知是否進入中年荷爾蒙酵素起的懷舊善感作用?就在某個奇妙的時間點上,在這吵嚷溫熱蒸散啤酒薰香的空間裡,發生了奇怪不可思議的情境。

*

他如常走進這間酒吧。

坐上吧台,要了一杯生啤。

酒來了。他迫不及待咕嘟咕嘟吞下杯口冒著濃濃白沫的金色流質,那異常生猛冰甜的滋味一路由喉管而下,通身驟然跟著舒暢。

冰鎮啤酒就是最初那兩口最棒,再來也就變得平常沒啥特殊之處了。

吧台邊上一個男人這樣開口對他說道。

他一愣。

他定睛再看,再看…突然心血沸騰起來,腦中匡啷一聲巨響猶如霹靂。

哎──這人…不是父親嗎?

男人笑著移坐過來:沒打擾你吧?

沒…沒有。他亟力壓住即將躍出胸口的心跳,回過神來,竭盡所能表現得正常。他接著父親的話茬說:

對,沒錯。喝啤酒就是開始那口最棒。

沒錯。是父親沒錯。

怎麼父親還是離家時的那副模樣?

他異常興奮,幾近慌張,驚惶中不知該如何反應。當然,父親並沒有認出他來。在錯愣的驚喜和慌亂中,他藉口上廁所而脫逃,以便收拾自己一湧而上的蕪雜情緒並思索如何應對這個突如其來從天而降的巨大驚愕。

他撫平心緒並想好如何應對之後,才慢慢走回吧台。這時,遠遠看見父親正和一個酒吧的打工妹說笑。

他稍待片刻後走過去欲與之繼續攀談。這時父親卻被那個女服務生揪住不放,似是因方纔偷吃了那個年輕妹妹的豆腐。他走上前去,難堪中的父親立即抓到機會為自己脫困:

哎這位先生剛剛一定也看到了,明明我是一不小心碰著妳的嘛。而且怎麼說我也已經跟你陪不是了啊。

這是父親的聲音,還是那口音,完全沒變。

他走近站定。

女侍應生是認得他的,算是看他的面子吧,丟下句「老芋仔下次再敢跟你沒完」便氣呼呼地走了。

父親與他再度雙雙坐上吧台。父親將方纔的不快丟置腦後,笑吟吟對他說:

這裡的辣雞翅和椰炸蝦都很不錯,吃過沒?各叫一盤來嚐嚐,我請你。

父親伸手招呼酒保:給這位先生再來杯生啤。

酒到。父親舉杯:來,幸會。

*

他讀過一個故事。講一個剛過五十歲生日的男人,走進一間距離他兒時家不遠的酒吧。在那裡他看見從辦公室回家的父親。父親站在酒吧邊上,沒有認出他來。

他異常高興看到了父親,特別是父親已經死了十年,母親過世也有十多年了。

然後從丟棄報紙上的日期,他算出父親這時的年齡只比現在的他大一點點,差不多五十一歲的樣子。

當簡艾把《紐約客》雜誌上這篇小說拿給他看的時候,篇名叫做〈Long Ago Yesterday〉直翻就是〈久遠的昨日〉對吧?是個名叫Hanif Kureishi巴基斯坦裔的英國作家寫的。

真很瞎噎。他借著小哥的口氣說:時間是不會倒回的,人絕對沒法回到過去。就算哪天科學可以辦到,宇宙也會有一個機制使它無法如此。否則的話,你爸就不可能遇到你媽我爸也不會遇到我媽,我們都不可能出生。這樣一來,牛頓,阿基米德,愛因斯坦等等所有這些人都不會出生,一切的發明將不存在,所有的歷史勢必將重寫,這個世界也絕對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然而辯論歸辯論,這篇小說卻沒來由的深深印在他腦子裡。

他開始經常流連這間啤酒屋。有事沒事就繞道過來,有時來只為喝杯冰生啤,解了渴就走。有時約友人客戶一起應酬或嘗鮮。單獨來時,經常不到酩酊不歸。

像一個潛水深海的人,他沈緬在這個奇妙的故事裡,愜意漂游,處處都是驚喜。將小說中的情景直接翻譯搬到當下,任由想像無根的翻滾,漫遊。胸臆中湧上甜甜酸酸澀澀苦苦的滋味,回味到不忍釋手。他翻來覆去的在想像的深海中浮沉,無法自拔。

他坐上吧台,要了一杯生啤。

酒來了。他迫不及待咕嘟咕嘟吞下杯口冒著濃濃白沫的金色流質。

冰鎮啤酒就是最初那兩口最棒。

吧台邊上的父親開口對他說。

父親顯然沒有認出他來。只笑著移坐過來:沒打擾你吧?

沒…沒有。他回過神來,竭盡所能表現得正常。他接著父親的話茬說:

對,沒錯。喝啤酒就是開始那口最棒。

他搜索著話題:您經常來這?

不常。父親說:喝酒要伴才有意思。我跟元配離婚以後那些老朋友全嫌棄我啦。再不然喝酒有個打情罵俏的也行,可以捏捏屁股掐掐奶。現在年輕美眉,唼,都勢利得很,找男人要不看錢要不找驢哥,就像這裡的那幾個打工妹,都敢爬到老子頭上撒尿了。

突然,父親一嘆:你覺得我講話很粗俗對吧?

他急著想辯解。

父親擺擺手:沒關係,我不在乎。酒後吐真言,要聽不下去換個位子走人。人生難得幾回醉。(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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