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位作家說,坐飛機綁安全帶後第一件事不是調整它的長度,而是冥想上一個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他的高矮肥瘦。簡而言之,這個人試圖捕捉上一個人留下的「痕跡」。

下一個人文化

有一種文化叫「下一個人文化」,意思是使用公共器物的時候心裡惦記著自己之後使用的那一個人,便會寧願扎馬步也不將髒兮兮的鞋子踏上馬桶圈,會在離開時把一切盡量復原。社會上的每一個人,其實也是「下一個人」。當所有人都扮演「上一個人」而為「下一個人著想」的時候,善意即如一個循環往復的圈,受益的將是每一個人。

而日本人將這種文化發揮到了極致,一切整齊劃一,井然有序。但話說回來,一個了無痕跡的社會不免死板,少了某些趣味。例如當我在方便麵專櫃上看到了一個突兀的奧特曼的時候,我會興奮,腦中頓時閃現某個毛頭小孩哭著鬧著說要買玩具媽媽大聲喊他全名呵斥你給我放下的場景。小孩扁著嘴,無計可施,只好割肉一般捨棄之。此種「痕跡」,倒也不惹人討厭。

台灣人的痕跡

台灣也是一個「不留痕跡」的地方。台灣人不亂丟垃圾,圖書館內書本閱讀後會放回原位,餐具和廚餘自己收拾乾淨。

但是,我卻在Ubike上看到了台灣人的痕跡,從坐墊的高低可以判斷對方的身高和臀線,從慣用檔數可假設對方的性格和體型,甚至還能捕捉他來時的路,上坡檔,嗯該不會是剛經過了景美橋。

Ubike到站後最後的姿態裡也有漣漪可循:若車子只有車頭對到鎖扣,而車首尾間形成折角,則說明這是一個愛遲到的大頭蝦,嘴裡念著糟糕老師開始點名了匆匆離去。如果車頭還有往前推的空隙,則這個人沒有暴力還車,至少做到不緊不慢。

將車子停在這個站,大概會是來做什麼?附近是什麼基礎設施,有什麼機能?是學生上學、主婦買菜,還是路過鹽酥雞攤檔敗給了食慾?

當只有一輛車的坐墊上沒有布滿雨珠,便知這是有人冒雨騎行剛剛到站,看到此景,你會希望他書包裡裝了雨傘,身上穿夠了抵擋寒冷的衣裳。偶爾看到有人把皺巴巴的紙巾遺忘在車籃,應該是下雨擦過坐墊留下的。

以上所說的種種,都是「台灣人的痕跡」。

粵語裡稱「bicycle」為「單車」,《說文解字》中「單」字除了「單獨」以外,更有「薄弱」和「孤零」的含義。陳奕迅的《單車》中有這樣一句:「想我怎去相信這一套,多疼惜我卻不便讓我知道。懷念單車給你我,唯一有過的擁抱。」這句歌詞講父子二人同坐一輛單車,身體靠近而彷彿擁抱,把父愛的含蓄深沉刻畫得入木三分,「單」字於此是那樣樸素、堅決而偉大,倘若把歌名改為《腳踏車》,瞬間就失了悲情,顯得活潑俏皮,倒像是兒歌了。

腳踏車這個詞,是台灣人的詞。這是一個很可愛的詞,她勾勒出了人和車的互動過程,三音節本就比雙音節聽來更跌宕起伏,再加之頭腦之聯想能力,每次聽到這三個字,《洋娃娃和小熊跳舞》的場景便自然浮現,唔,還有吵吵鬧鬧的歡樂馬戲團。

像被圈養的羊咩咩

大陸流行「共享單車」,但大陸還未有成熟的「下一個人」意識,有人把單車肆意停放在「能給自己最大便捷」的地方,草坪上,停車場,自家樓下。之前還在廁所門口看到一台,注意不是大門而是小門門口喔,雖然那位同學的腸胃值得同情,但實在不想再見到此情此景。

「共享單車」,像逛夜店的異地一夜情,隨叫隨到,隨召隨騎,反正死生不復相見(下次再開到同一架的機率實在太低)那就隨便用用好啦。而Ubike,更像長期契約,是需要維持表面紳士風度的固定伴侶。當然,這比喻畢竟惡俗。換一個好了。

Ubike有學名,叫「微笑單車」,因字母「U」像上揚的嘴角。有句話叫做「愛笑的女孩子運氣都不會太差」,那麼「愛笑的腳踏車運氣也不會太差」。我喜歡Ubike,我喜歡它風雨不動在同一個角落等我,像被我圈養的一群羊咩咩,它們擁擠簇擁在一起,等我走進去,每天只牽一隻溜。

夜半,偶爾也會有羊都跑沒了的時候,也不計較:至少和自己同一個地點出發的人,都在午夜降臨前,安全到家。

落湯Ubike

Ubike也不一直被需要。亦有陰雨天,看到Ubike被碼得整整齊齊,無人問津,像一群侍衛排兵布陣保家衛國,雷霆之下毅然不動,我心生憐憫。我們常說落湯雞,不曾想過有一天會出現落湯Ubike。

多想和喜歡的人一起騎落湯Ubike,和他一起變成渾身濕透的落湯雞。

我們會遺忘Ubike,但它不會,你看,晚上的時候啊,沒有捷運也沒有公交車了,Ubike永遠在某處等你。還不像出租車會收加班費。永遠、任何時候、都願意無條件陪著你、護著你,多麼偉大的友情!

你知道啊,有些地方我們不敢踏足、有些距離讓人尷尬──捷運不設站公交車不經過、有些夜路我們不敢單獨前往。但如果有一輛腳踏車,一切都變得簡單明朗起來,它橙黃色的軀體裡蘊藏著無限定力和勇氣。

可明明她不會說話,她不會喊痛。她只會叮叮噹。她每一次發出聲響,都是為了保護你?

Ubike的叮噹

Ubike的鈴鐺都多多少少出了問題,當騎到鈴鐺清脆的一輛,就中了樂透般心情舒暢,忍不住一路撥動手指,讓它歡呼雀躍、叮叮噹噹響。

村上春樹有一本書名為《當我談跑步時我談些什麼》,那我可以寫一篇《當我談騎行時我談些什麼》。

你知道台灣的行道路真的很平嗎?這是走路、開車、搭乘捷運都感受不到的事,我說的「平」不是指海拔的統一,而是道路的連續性。別小瞧了,「路很平坦」並不是無關緊要的事,這分明是一種關懷的體現!因為要帶輪子出門的,除了騎腳踏車的人,還有坐輪椅的人。

曾經有陸生奇怪地問我,為什麼台灣的身障人士特別多,走在路上常常能看見。其實不是台灣的身障人士多,只是台灣的身障人士更具足「上街走走停停」的條件。

#台灣 #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