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個他們在啤酒屋消磨的夜晚。微醺當兒,他的肩膀忽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仰角瞧著一個留一撇小鬍身穿夏威夷花衫的男人,一時之間沒能轉過腦筋來。他起身,怔怔忡忡打量眼前這個些微發福似曾相識的中年漢子。

不認得我啦?

記憶刷新一般從這中年人的臉上浮現出一張年少的面孔。喔,他記起來了,頓時卻不知怎的忽然舌根打結。

我阿江啊。

果然是這傢伙,嘿啊。

就這樣,他跟阿江重逢。其實阿江這幾年經常回台北,大陸也常跑,看樣子生意似乎做得不惡。

飯後阿江熱情的拉著他和簡去天母的一家歐式茶店。

月光底下是間別緻的小院,扶疏的花木在月光下綽綽約約,裡間傳來帕瓦若蒂男高音激情的唱腔。

他從不知台北竟有這等精緻打理的所在,恍惚中幾乎以為自己置身南歐的某個城市。他想到很多做生意的人都是這樣,以出入的場合和消費的方式來塑造自己在別人心目中的印象。這麼多年失聯,難道阿江也變成這樣?

吃完茶後阿江意猶未盡,一定非帶他們去夜店不可。

在那個大得嚇人燈光亂射竄灑、樂聲大如地震又狂癲的場子裡,簡艾和阿江熱舞一支又一支。開始阿江還有點忌諱和過意不去,逐漸卻被簡艾的大膽主動撩撥起來。他們在舞池中央 變成最惹眼的一對。毫無顧忌扭擺展現肢體誘惑,他從未見她如此狂野,簡直懷疑她以前有過兼職脫衣舞孃的經驗。

直到此刻他才發現,她根本不是他認知中那個來自美國偏遠小鎮的單純女孩,也非長春藤大學出身的書呆子女學究。

她腦子裡到底都裝了甚麼?這個看似學術又高尚的女人究竟還有哪些不為人知的一面?

便在某一瞬間,他實在按捺不住,衝進舞池中央一把拉過她來。就這樣,他一路將她拉出場子,拉上馬路。簡艾掙扎著,撕破臉地與他頑強抵抗,似要執意重回舞場。他們像兩隻惡鬥的猴子,手腳並出,一路從大馬路纏鬥回人行道上。

他聽見自己大聲咆哮不住。簡艾的高嗓音壓過了他「根本不是你想像的那樣!You’re totally hallucinating!」她下死勁甩掉他的鐵腕,揉著被捏痛的手腕甩頭而去。

他一路跟著她從敦化北徒步到敦化南。先是快步疾行,逐漸才慢下腳步來。

路上他們出奇的沉默,方纔的激忿情緒以及舞場的亢奮消遁於無形。一路走下來,他這才感到這一切都非常無聊。他想:自己幹嘛要跟著她?

於是,他一扭頭,兀自往回家的方向去了。(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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