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公媽廳拜祖先時,父親也抱著瑞紅,先彎腰拜了三拜:「阿公,阿爸,這是瑞紅啦,我和素桑的第二個查某子。」然後把瑞紅放在地上的包巾裡,自己也點了香,很恭敬的對祖先牌位再拜三拜。

母親照樣說,讓祖先慢慢吃,等一下再來燒金紙。她抱起瑞紅,要回房間讓她吸奶,叫我留在廳內顧桌上的供品。父親也說,要回家拿斗笠,去埕尾搓大豆,等一下再來燒金。

母親回去又轉來,拿一支跟我一般高的竹管給我,說是有外口的貓狗來都不要怕,用竹管趕走就好。又說如果是涼叔公家那隻「白耳仔」來,就拿兩塊餅乾給牠吃,不用趕走…。

涼叔公家那隻狗,來歷很特別,外型更特別。牠的身軀瘦小,毛短而黑,頭大眼亮,兩隻耳朵卻是白的,聽講是去年清明掃墓,牠在公墓繞來繞去,涼叔公看牠可憐,拆一隻雞翅給牠,吃完牠就不走了,坐在叔公身邊,後來就一路跟回家。嬸婆見了很受氣,拿棍子趕牠,牠飛快的向公墓那端跑回去。第二天,嬸婆起床煮早頓,牠又來了,坐在門口搖尾巴…。

如是者三日,嬸婆心軟了,端半碗飯菜給牠。叔公說:「這隻白耳仔,就是欲來乎咱做孫啦,袂閣趕走啦。」

「白耳仔」親像乖囝仔,不會亂跑亂叫,看到人總是搖尾巴。但是去年中秋節過後沒幾日,牠卻在永定國小門口把五伯家的新義倒了;新義剛讀一年級,哭得爬不起來,同學扶起他送回家。他得驚了,睏袂去,暗時一直哭,第二天就沒上學。五姆帶他去村尾請海水伯收驚,一個禮拜後才慢慢好轉…。這是母親聽五姆講的。五姆還講,那「白耳仔」 是鬼變的,新義被倒才會得驚…。

母親吃晚頓時講著這故事,父親卻說,汝袂聽阮五嫂黑白講啦,代誌有頭有尾,伊講的是尾,頭是安怎妳敢知?事實是新義愛搞怪啦,放學時提石頭去擊彼隻狗仔的耳朵,「白耳仔」受氣啦,才用伊的頭去新義,而且倒麻無咬他呀;人就是人,狗就是狗,攏不是鬼啦…。

--後來母親再也不講「白耳仔」是鬼。有時牠到我家門口搖尾巴,母親還會丟骨頭給牠。

我拿著竹管坐在沒破角的門檻右側,貓狗沒來,胡蠅也沒來。香爐的香還在慢慢的冒煙。正覺得無聊呢,卻見「白耳仔」行過來,到了門檻邊,靜靜的站著。哦,真奇快,牠不止搖著尾巴,兩隻耳朵也像扇子一樣搧來搧去;像是在說:「阿月妳好。」我很想伸手去摸那像扇子的,神奇的白耳朵,又怕牠會受氣,也用牠的大頭倒我怎麼辦。

「白耳仔-」我只敢細聲的這樣叫牠,「汝欲吃餅否?」

牠的耳朵又搧兩下。我趕緊站起來,去供桌拿兩片麻仔餅。牠張開嘴,嚼著餅,搧著耳朵,好像在說:「阿月,謝謝啊。」

吃完餅,牠的耳朵不再搧動,轉身緩緩行過大埕,朝宅門走出去。父親還低著頭在搓大豆,沒留意「白耳仔」行過。但我看到父親頭上的天頂,一架飛機朝南邊飛去,一群粉鳥跟在後面繞圈子。哎呀,我的頭殼也像粉鳥在繞圈子。每次看到天頂的粉鳥,我也很想學牠們那樣飛;但要怎麼學呢?

今天好像不一樣啊,我看到了「白耳仔」的耳朵像扇子搧動,看到粉鳥跟在飛機後面繞圈子,哦,頭殼還在繞圈子的我想到一個辦法啦:我可以把那支竹管架在門檻上,身軀趴在竹管上,雙手張開像翅膀,舉起來,再舉起來,嗯,我應該這樣開始…。

我把竹管架在門檻中間,這樣我的手才能張開像翅膀。但我-,唉,我忘了門檻有個破角。

那時的我也還不懂物體與人體之間的輕、重、壓力。

總之,也許竹管太輕,也許我太重(不知那時幾公斤),身軀一趴下去,竹管就裂開了。

不偏不倚的,我的下頦卡入門檻那個破角。

哎喲,哎喲,哎喲,爸-啊…。

父親跑過來,抱起我,緊跑著出了宅門。

頭殼還在繞圈子的我,看到一滴一滴的血落在父親跑過的村道上。過了派出所,到了日崧叔的診所,我胸前的衣服已經變紅了。

「哎喲,這孔不小呢,」日崧叔邊擦傷口邊說:「得縫幾針哦,會很痛哦。」

「汝有麻藥仔倘注射否?」父親說。

「我無注射的麻藥仔啦,」日崧叔說:「先用麻藥仔水擦一擦,汝抓緊伊的手骨,玉華來按緊伊的頭,阿月,汝的嘴不要動哦,我來趕緊縫好。」

足痛啊,足痛!但我緊閉著嘴,忍著,忍著!

終於,日崧叔說,還好啦,縫五針,以後應該不太明顯。父親說,那就好啦,真多謝哦。

父親抱起我,走到診間外面的鏡子前。

「汝看-,」鏡子裡的父親笑著:「下頦紅紅的,衫也紅紅的,真好看呢。」

回到家,母親說:「這樣怎麼啃雞腿?汝講好兄弟是鬼,好兄弟不讓汝啃雞腿啦。」

父親說:「好啦,袂閣講啦,這和好兄弟無關係啦。」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隻拜過好兄弟的雞,覺得頭殼裡的圈圈迴轉得更快了。

-那是我的第一個夢的破碎,也是第一個肉身修補的覺醒。

(全文完,本文為增訂版/原載2018年9月1日《鹽分地帶文學》7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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