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暫時擱置「什麼是真正的五四精神」之類嚴肅的叩問,跟隨俞平伯等人的筆墨,輕鬆自如地進入歷史,我敢擔保,你會喜歡上「五四」,並進而體貼、擁抱「五四」的。至於如何理解、怎樣評判,那得看各人的立場和道行,實在勉強不得。

半個世紀前,俞平伯在《人民日報》上發表〈回顧與前瞻〉,談到作為當事人,「每逢「五四」,北京大學的同學們總來要我寫點紀念文字,但我往往推托著、延宕著不寫」。之所以如此「矜持」,表面的理由是作為「一名馬前小卒,實在不配談這光榮的故事」;可實際上,讓他深感不安的是,關於「五四」的紀念活動,很大程度上已經蛻變成為「例行公事」。

俞平伯開口述說

從一九二○年五月四日《晨報》組織專版紀念文章起,談論「五四」,起碼在北京大學裡,是「時尚」,也是必不可少的「儀式」。如此年復一年的「紀念」,對於傳播「五四」運動的聲名,固然大有好處;可反過來,又容易使原本生氣淋漓的「五四」,簡化成一句激動人心、簡單明瞭的口號。這可是詩人俞平伯所不願意看到的,於是,有了如下感慨:

在這古城的大學裡,雖亦年年紀念「五四」,但很像官樣文章,有些朋友逐漸冷卻了當時的熱情,老實說,我也不免如此。甚至有時候並不能公開熱烈地紀念它 。新來的同學們對這佳節,想一例感到欣悅和懷慕罷,但既不曾身歷其境,總不太親切,亦是難免的。

出於對新政權的體認,俞平伯終於改變初衷,開口述說起「五四」來,從此一發而不可收。幾十年間,忠實於自己的感覺,拒絕隨波逐流,基本上不使用大話、空話、套話,使得俞先生之談論「五四」,始終卓然獨立。讀讀分別撰於一九五九和一九七九年的〈五四憶往〉、〈「五四」六十周年憶往事〉,你會對文章的「情調」印象格外深刻,因其與同時代諸多「政治正確」的「宏文」味道迥異。

「五四」運動值得紀念,這點毫無疑義;問題在於,採取何種方式更有效。大致說來,有三種策略可供選擇。第一,「發揚光大」──如此立說,唱主角的必定是政治家,且著眼於現實需求;第二,「詮釋歷史」──那是學者的立場,主要面向過去,注重抽象的學理;第三,「追憶往事」──強調並把玩細節、場景與心境,那只能屬於廣義的「文人」。無論在政壇還是學界,前兩者的聲名遠比個人化的「追憶」顯赫;後者因其無關大局,始終處於邊緣,不大為世人所關注。

我之所以特別看重這些個人化的敘述,既基於當事人的精神需求,也著眼後世的知識視野。對於有幸參與這一偉大歷史事件的文人來說,關於「五四」的記憶,不會被時間所鏽蝕,而且很可能成為伴隨終身的精神印記。五○年代中期,王統照撰文追憶「五四」,稱「我現在能夠靜靜地回念三十五年前這一天的經過,自有特殊的興感。即使是極冷靜的回想起來,還不能不躍然欲起」(王統照,〈三十五年前的五月四日〉);七○年代末,當來客請周予同講講他參加「五四」運動的情況時,「他感慨地說:『老了老了!』激動地哭了,很久才平靜下來」(雲復、侯剛,〈訪周予同先生〉)。至於聞一多之拍案而起,與其發表追憶「五四」運動的文章同步;冰心之談論從「五四」到「四五」,更是預示著其進入八○年代以後的政治姿態。可以這麼說,早年參加「五四」運動的歷史記憶,絕不僅僅是茶餘飯後的談資,更可能隨時召喚出青春、理想與激情。

瑣碎但真切的追憶

至於俞平伯所說的「不曾身歷其境」、雖十分仰慕但「總不太親切」的後來者,其進入「五四」的最大障礙,不在理念的差異,而在實感的缺失。作為當事人,孫伏園尚且有「五四運動的具體印象,卻一年比一年更趨淡忘了」的擔憂,從未謀面的後來者,更是難識廬山真面目。借助俞、謝等先輩們瑣碎但真切的「追憶」,我們方才得以比較從容地進入「五四」的規定情境。

倘若希望「五四」活在一代代年輕人的記憶中,單靠準確無誤的意義闡發顯然不夠,還必須有真實可感的具體印象。對於希望通過「觸摸歷史」來「進入五四」的讀者來說,俞平伯、冰心等人「瑣碎」的回憶文字,很可能是「最佳讀物」。

隨著冰心老人的去世,我們與「五四」運動的直接聯繫,基本上已不再存在。三四十年代,活躍在中國政治、學術、文化舞台上的重要人物,大都與「五四」運動有直接間接的關聯;五六十年代,「五四」的當事人依然健在,加上新政權的大力提倡,「五四」運動的歷史意義家喻戶曉。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距離「五四」的規定情境越來越遠,更多地將其作為政治/文化符號來表彰或使用,而很少顧及此「血肉之軀」本身的喜怒哀樂。

對過分講求整齊劃一、乾淨俐落的專家論述,我向來不無戒心。引入「私人記憶」,目的是突破固定的理論框架,呈現更加紛紜複雜的「五四」圖景,豐富甚至修正史家的想像。而對於一般讀者來說,它更可能提供一種高頭講章所不具備的「現場感」,誘惑你興趣盎然地進入歷史。當然,歲月流逝,幾十年後的回憶難保不失真,再加上敘述者自身視角的限制,此類「追憶」,必須與原始報導、檔案材料等相參照,方能真正發揮作用。

人們常說「以史為鑑」,似乎談論「五四」,只是為了今日的現實需求。我懷疑,這種急岥近利的研究思路,容易導致用今人的眼光來剪裁歷史。閱讀八十年來無數關於「五四」的研究著述,感觸良多。假如暫時擱置「什麼是真正的五四精神」之類嚴肅的叩問,跟隨俞平伯等人的筆墨,輕鬆自如地進入歷史,我敢擔保,你會喜歡上「五四」,並進而體貼、擁抱「五四」的。至於如何理解、怎樣評判,那得看各人的立場和道行,實在勉強不得。我的願望其實很卑微,那便是:讓「五四」的圖景在年輕人的頭腦裡變得「鮮活」起來。(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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