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說:「中國歷史學家講秦始皇好的就很多,我認為不好。張藝謀也講秦始皇好。」我說:「後來張藝謀拍《英雄》不就說秦始皇好嗎?」金庸說:「人家來訪問我,我說:『張藝謀拍《英雄》一塌糊塗。』」

李君維年輕時寫小說很像張愛玲,後來不寫小說,就在北京的電影公司任職,自稱:「1949年後,我所寫的小說從內容到文字已不適應時代的號角了,只好收攤。」金庸說:「這個人蠻好的,當時在上海,他穿得漂漂亮亮的。如果他不是結婚,派他到香港來,我就不到香港來,那我就糟糕了,我在上海要經過反右,一定反進去,文革一定糟糕,反右和文革兩次一定非常糟糕的。說不定文革的時候就死了,武俠小說也不會寫了。李君維後來不寫文章也好,逃過反右,逃過文革了。」

被中央政治學校開除

我感慨:「人生有很多偶然性。」金庸說:「我和李君維相識也是非常偶然的。我在中央政治學校念書,後來給學校開除了,那時候孫國棟比我高兩班,也是歷史學家,周策縱也是校友,我們學校最出名的就這兩位。孫國棟就講柏楊翻譯《資治通鑑》有很多毛病。柏楊第一次來香港,我跟他辯論了一次。他認為秦始皇很好,我認為秦始皇壞到透頂,我們辯論得好劇烈,他認為秦始皇統一中國,把一些亂七八糟的小國統一成為一個國家,所以秦始皇對中國有貢獻。那時候張徹、董千里都是我的好朋友,大家圍攻他一個人。後來我們不談了,去吃飯。討論學術問題也不損害友誼,後來我們也是蠻要好的。柏楊認為秦始皇好,我說:你是受到毛澤東洗腦,中了毛澤東的毒。這個是很奇怪,柏楊其實有很多意見很好,像『醬缸』、『醜陋的中國人』,講秦始皇這一點,中國歷史學家講秦始皇好的就很多,我認為不好。張藝謀也講秦始皇好。」我說:「後來張藝謀拍《英雄》不就說秦始皇好嗎?」金庸說:「人家來訪問我,我說:『張藝謀拍《英雄》一塌糊塗。』」

我問:「您是不是有這樣一種心理,覺得自己沒有很完整地讀過大學,所以退休之後想到大學裡去讀點書?」金庸答:「我喜歡讀書,我覺得跟大學生做做朋友很有味道的。年輕人什麼話也不客氣的,大家放肆地隨便講,在浙大、在北大,這些同學談天蠻好的。」

我接著問:「當年您在中央政治學校被開除是怎麼回事?」金庸答:「我到台北,我的表哥蔣復璁在故宮博物院做院長。他是我們海寧人,我們海寧地方小,世家大族通婚姻就這幾個人,所以徐志摩、蔣百里、蔣復璁都是我的親戚。蔣復璁帶我去見李濟、屈萬里,我說,以前在重慶中央政治學校念書,蔣介石是我們的校長,一聽到蔣介石的名字要立正敬禮,我就說:『對校長當然要尊敬了,可是這樣子就像對希特勒一樣。』那些學生就打我:『你為什麼把我們校長比作希特勒,怎麼可以比呢?』後來學校就把我開除了,說:『你污辱校長。』我說:『我對校長很尊敬的。』這一次到台灣去,現在政大的校長說:『查先生,以前我們把你開除了,很對不起,現在言歸於好,好不好?』我說:『我當時應該開除的,我把校長比作希特勒。』他說:『我們言歸於好,送你一個文學博士,你接不接受?』我說:『當然接受,不是言歸於好,是我向你們道歉。』我和張忠謀、林懷民三個人一起拿了文學博士。我在政治學校是念外交系,現在外交系這些年輕學生都是我的師弟師妹了,他們讓我去演講:我們現在台灣念外交有什麼出路?我說:你們學外語,現在台灣外交當然沒有什麼希望,你們學一些偏門的外文像阿拉伯文或非洲的文字,將來你是全中國唯一懂阿拉伯文、非洲文的人,人家如果跟他們做生意,非得請教你不可。這些師弟師妹們很興奮,見了我就問學什麼文字好?我說東南亞這些小國家文字、伊朗文、土耳其文都有用,他們以後就去研究這些文字了。」

新行星命名金庸星

我說:「李濟、屈萬里、張光直都過世了。」金庸說:「我認識的這些人都過世了。我的表哥蔣復璁研究宋史的,他也過世了。柏楊生病的時候,我去看過他,他這個人蠻好的。沈君山中風了,以後能不能走路都不知道。」我隨即說:「這一代人中,余光中最近剛過八十大壽,他的詩名氣很大。」金庸說:「余光中最近不大寫什麼東西了吧。他如果再早一點,跟徐志摩他們寫文章,這樣子蠻好的。生得遲了!徐志摩是我表兄。他爸爸是哥哥,我媽媽是小妹妹。他跟我媽媽差不多同年,現在已經一百多歲了。他的詩比散文好一點。」

我說:「以前余英時先生和張光直先生在哈佛大學談武俠小說,嚴耕望先生從來不看武俠小說,聽他們談,最後受感染了,臨行時向余先生借了一部武俠小說作為途中的讀物。」金庸馬上問:「嚴先生算不算余先生的老師?」我答:「不算,是師兄,他們都是錢穆先生的學生。很有意思,黃仁宇先生比余英時先生大十二歲,卻是他的學生。」沒想到金庸說:「余先生的學問做黃仁宇的老師綽綽有餘,我認為黃仁宇非常不對,余先生教得不好。余先生學問很好,不應該教出這樣的學生來,這個學生很差。余先生我很佩服,可是余先生這個學生我一點都不佩服。」

陳之藩先生曾跟我講過一個王浩喜歡武俠小說的掌故,可入當代「世說新語」。我說:「在哈佛大學的學者,王浩也非常迷金庸小說。」金庸說:「我見何兆武先生,何兆武先生跟王浩是好朋友,他就跟我講王浩,王浩很迷武俠小說。我到浙江大學去,何兆武先生推薦一個學生來考我的博士,這個女學生研究是五行的,我說:我不懂五行,你另外去找導師吧。浙江大學束景南先生就比我更懂。照我瞭解,五行是迷信,沒有什麼意思。」

我說:「許多我採訪過的先生喜歡看您的武俠小說。」金庸笑道:「他們拿武俠小說來換腦筋。很多科學家喜歡武俠小說,北京天文臺發現一個行星,來徵求我的意見,叫『金庸星』,我說:那歡迎得很。這些天文學家說:我們空下來就談金庸小說。」我問:「您有沒有想過『不朽』的問題?」金庸答:「創作沒有人生這樣好,人生可以不朽,創作故事很難不朽。」

臨別時,我問:「很多人給您寫傳記,您自己看嗎?」金庸答:「人家寫的傳記不對,全部是假的,我可以肯定講一句,完全沒有一個人來跟我談過。我自己不寫自傳。寫自己的事情,有好的,有壞的,壞的事情自己不大會寫的。一本書全部講我自己好的,那這本書就是假的。」(系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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