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部人類歷史,歸根結柢是人性的運動史,其中的高尚與卑下,皆是人性的呈現而已。奇妙的是,人性的高尚,帶來的結果不必然是善;人性的卑下,帶來的結果不必然是惡。這部人性的運動史,其方向是鎖定的,即自由的普遍實現。自由的普遍實現,不在於理念價值意義上,而在於人類的自我意識的普遍實現上。

前述的普遍運動,是對遙遠未來的普遍主義秩序的一種預期,它在可預見未來仍會呈現為國家間的博弈過程。但歷史哲學的功用就在於通過過去看到未來,基於對歷史的理解,我們可以相信,對這個遙遠未來的想像並非無的放矢。

歷史運動的內生方向

中國歷史的精神現象學運動呈現出兩個趨向。一個趨向是,就現實的社會層面而言,微觀的行為主體,其單位越來越向個體方向收斂:古代的行為主體是諸侯公卿,中世的行為主體是州郡豪族,中世之後的行為主體則是鄉里宗族,近代以來的行為主體進一步收斂到核心家庭乃至個體。另一個趨向是,就超越性的精神層面而言,其氣質越來越朝理性化的方向進展:漢儒重神祕主義的讖緯,宋明儒學重近於理性主義的理學,清儒重近於實證主義的樸學和經世實學,到了近代則重自然與社會科學。

這兩個趨向在近代的發展,實乃中國歷史的精神現象學運動的自然邏輯結果;另一方面,它們又都是以對於西方文明的兼容吸收為途徑而展開。

自地理大發現以來,原來孤立發展的人類歷史成為世界歷史之後,世界秩序便是西方秩序的外化。西方秩序在其演化過程當中,逐漸形成兩種承諾:一是在形式正義基礎上的個人普遍法權,法律承認個體作為獨立的責任主體;一是在實質正義層面的良心自由,從精神上承認個體作為獨立的道德主體。這兩種承諾使得一種內蘊著自由的、具備高度擴展性的自生秩序得以展開,中國逐漸捲入這一秩序當中,而中國的歷史運動所需要的要素,也剛好在此過程中到來了。

現代世界秩序在原則上來說是為全人類的,但西方的主導,又使得其所承諾的形式正義不夠「形式」,更使得西方的實質正義對其他文明的實質正義形成一種壓制。世界秩序的普世性一面需要被更深度展開,特殊性一面則需要被制衡。中國捲入該秩序的同時,也因自身體量而重新定義著該秩序,並將形成秩序內部的制衡機制。此一過程推動著世界秩序、基督教秩序以及中國自身的多重自我超越,可稱此過程為「讓形式正義成為真正的形式正義」,「讓實質正義各得其正」。

這從更深刻的意義上,顯示出人類歷史的精神現象學運動的普遍性特徵。中國歷史數千年的運動,以及每一次的循環,都不是簡單的往復,而是螺旋上升,向著東亞世界的普遍自覺不斷前行,為世界歷史的展開做著準備。因此,中國歷史在本質意義上是世界歷史的一個環節,同時,它能夠作為擔綱者之一,推動超越於自身的世界歷史的實現─實現普遍性與特殊性的合題,實現各文明的合題,最終,我們看到的就是世界歷史中的「人」的自我實現。

整部人類歷史,歸根結柢是人性的運動史,其中的高尚與卑下,皆是人性的呈現而已。奇妙的是,人性的高尚,帶來的結果不必然是善;人性的卑下,帶來的結果不必然是惡。這部人性的運動史,其方向是鎖定的,即自由的普遍實現。自由的普遍實現,不在於理念價值意義上,而在於人類的自我意識的普遍實現上。

中華民族的自我超越

現代轉型當中的中國,同時面臨著三重任務:第一,要實現高強度的社會動員,以便應對日益險惡的國際安全環境;第二,要實現對於漢民族主義的超越,以便統合整個中華民族;第三,要實現對於中華民族主義的超越,以便恰當安頓中國與世界的關係。這三重任務彼此矛盾,卻又要同時解決。國民政府在三重任務的彼此糾葛當中,未能完成引領中國現代轉型的任務;共產黨則提供了另一種重要的嘗試,該嘗試部分借助了史達林的民族理論,部分滿足了轉型中國所需的足夠大格局的精神容量,同時完成了三重任務,但是又面臨著新的困局。這裡面複雜糾結的歷史結構,構成理解中國共產主義革命史的一個重要背景。

1.以時間克服空間:超強動員效力的實現。

共產主義意識形態帶來超強的動員效力。要理解這種動員效力,需要先簡單分析歷史上的政治時間─空間結構的變遷。所謂政治時間─空間結構,是該時代主導的政治敘事對於世界秩序的想像與表達。任何秩序得以成立,都離不開暴力對其的底層支撐;但暴力本身是純工具性的,它無法內生出目標,是政治敘事為其賦予目標,並以此構成暴力行為正當與否的判斷標準。

古典帝國時代,世界的政治空間結構是一種連續、漸變的差序格局,沒有被硬性割裂為彼此不可通約的政治空間;整個世界朝向一個歷史目的前行,歷史目的則由帝國所承載的文化給出,超越於任何具體個人的意志之上。指向彼岸的、統一的歷史時間,整合了世界上多重卻並不割裂的政治空間。原則上來說,帝國覆蓋所及,是文明有序的區域;帝國不及之處,是野蠻無序的區域。政治的意義就在於用秩序來克服無序,將文明擴展到全世界;帝國的敵人是無序,而不是具體的某個群體。

進入近現代民族國家時代,世界被縱向割裂為一個個彼此不可通約的政治空間,也就是一系列的國家。國家通過憲法獲得其表達,原則上來說,一部憲法會將自己視作永久性的,而不會為自己預設一個終止日,從而時間要素就被屏蔽在此種政治想像中之外,世界也永久性地處在這種割裂格局中。政治的意義就在於識別出誰是具體的敵人,從而能夠有效地確立自己這個共同體的心理邊界,打造認同;在共同體內部,基於憲法展開穩定可預期的法律秩序。(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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