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不只是學生,北大有一群教職員,在北大待了幾十年了,開口閉口就是「北大,如何如何」;這一類人的談話內容經常是:「我們北大是不一樣的;他們得搞清楚,這兒可是北大;北大不管出了什麼事兒,那都是大事兒;北大從來不屑於幹這個;北大沒這個慣例……」。我要是仔細回想,肯定可以羅列出一百種以上,這種以「北大」為發語詞的句式。

以北大為發語詞

我在北大食堂,見過不少喜歡插隊的男同學,女同學比較有規則意識;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我都會直接出聲制止。有些同學是悻悻然的退下,有些同學則是呲牙裂嘴的回擊:「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這兒是北大!你知道嗎你?」對付這種人,我通常就是面無表情的看著他說道:「這裡是學三食堂,麻煩你排隊點餐,謝謝。」接下來他再要說什麼,只能是自取其辱。

清華與北大的學生,甚至是包括老師們,經常互懟。我清楚記得一件事,有一次,某位北大老師課後與同學們一起神侃,在回憶起89學潮時,他給自己點上了一根菸,並且問同學們要不要也來一根?他眼看遠方,若有所思,語帶自豪外加滿意的說:「當年學潮,我們北大的同學都是站在高處對來自全國的同學們演講的;你們知道隔壁的同學(意指清華的學生)在幹什麼嗎?他們在幫忙維持秩序,做好後勤工作,他們擅長幹這個;這種事兒,你們知道的,咱們北大的學生不會弄,也弄不好。」然後就是師生一起哄然大笑,共同沉浸在老師編造出的幻想中。

根據我的瞭解,89學潮的積極分子,多數都下海經商或出國了;不太可能回到北大任教,這些瞎吹牛的老師,當年很可能只是跟著同學去廣場看熱鬧。

北大學生不僅與清華學生懟,北大校內的文、理科學生,也經常相互嘲諷。我聽過最損的哏,是一位現在已經在北大擔任中層幹部,當年讀本科的時候,就是學校風雲人物的女同學告訴我的。她是這麼講的:「這北大理組的同學嘲笑文組的同學說,你們讀的東西,我們也能讀,可我們讀的東西,你們可是一個字兒也讀不了。只見文組的同學,不疾不徐的回道,你說,這人吃的東西,狗也能吃;這狗吃的東西,人哪吃的了呢。」

自認天才橫空出世

我認識一位北大法學院的研究生,他喜歡用鋼筆給他女朋友寫信,筆跡有飛馳之勢,非常好看。這位同學經常串走於北京各大學術會場,儼然以青年學者自居。北大法學院的碩士生學制是三年,他在讀第二年的時候,繳交了一篇並不符合一般學術論文格式的文章給他的導師,表示想要提前一年畢業。他的導師看過他的文章後,建議他還是算了吧,結果他堅持要把那一篇文章當成是畢業論文提交,結果被當時的法學院院長朱蘇力老師給擋了下來。

他後來到勺園串門,在我面前破口大罵蘇力,甚且表示蘇力看的書根本沒有他多。他認為學校僵化的體制,主事者頑固的頭腦,扼殺了一位即將橫空出世的法學奇才。他後來給我看了他的文章,持平而言,他的文章中或有個人思考所得,但畢竟學術論文有基本格式要求,不能差得太遠。我覺得最有意思的是,他在為自己抱屈時,也像是站在他者的立場,在為一位被埋沒的天才而感到憤恨不平。

天方夜譚認真說

事實上,一個人的高考成績特別好,絕不說明他幹什麼都行;但是這種以高考成績界定一個人綜合能力的幼稚思想,大約是全世界一流大學的通病;華人社會這方面的問題,尤其嚴重。在我看來,當前所謂的名校,多數情況下,就只是這些學校的老師搞科研比較認真,同學們的自制力比較好,也擅長考試;但是我認為,真正意義上的一流大學,必須是有一群人,讓你感覺的確不俗,而不是讓你感覺奇怪,或是感覺心煩。

朱建剛教授是我在哈佛燕京學社的同期訪問學者,他也是北大校友,他曾經告訴過我一件趣事兒,90年代初期,他在北大讀本科,他的同屋在宿舍的牆壁上貼了從《人民日報》上剪下來的中共中央七大常委的照片,這位同學經常指著那些照片,十分認真的告訴同屋們說,終有一日,我會加入他們。這位同學並不屬於幽默類型,他在說這些個「天方夜譚」時,是非常認真的。有一次,他辦砸了一件事兒,讓學院的團委老師給批評了;回到宿舍後,他攤在椅子上,神情特別沮喪的說:「唉,這一下,當國家領導人是沒戲了。」但是到了第二天早晨,他又神情振奮的自言自語的說道:「沒事兒,我想俺混個正部級,應該還是沒問題的。」然後拿著他的搪瓷碗,大踏步出門,到食堂打飯去了。

實際上,朱建剛才是北大才子;他在香港中文大學獲得博士學位後,一開始是在中山大學任教,去年調任至南開大學。2012年初,我去廣州開會時,曾經去中山大學找他,他陪我仔細的逛了中大校園。他為了推動公民運動,在社會上募了不少款,他和王石、李連杰等有志於搞私人慈善基金會的大腕兒,非常熟。他開了好幾家公司,培訓的志工成百上千,他甚至租用黃埔軍校做為社工的培訓基地。他曾經是90年代北大辯論隊的隊長,他有極強的表達能力,他能把他的想法,通過精妙的語言組織,化繁為簡,精準無誤的傳達給受眾。我聽過他的英文講座,一樣非常精彩。

精緻的利己主義者

我經常與同學們分享,不上檔次的演講或是辯論比賽,就是堆砌一些花裡胡哨的辭語,或是背誦一些古人的經典名句。他們自己的思想是什麼?並不清楚,或是說,他們就沒有自己的思想。一個優秀的溝通者,在於語言組織富有邏輯,傳遞自己的思想時,清晰無礙;我想朱建剛就是符合這種標準的佼佼者。

北大的著名教授錢理群先生曾經說過,現在的大學生,有很多只是精緻的利己主義者,他們對於各式資源有著敏銳的嗅覺,他們或許能獲得一定程度的世俗成功,卻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國家棟梁。我完全贊同錢理群先生的看法,只能培養出大量的精緻利己主義者的大學,無論如何都算不上是一所理想的大學。

大學是社會的重要環節,當今大學的問題,既出在大學以內,更源於大學以外;正因如此,需要改革的不僅僅是大學本身,更應該是體制機制與社會風氣。

(《渡盡劫波兩岸情緣》之四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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