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溪屋的滄桑

瑪鋉溪邊有一間日式木造的獨立房子,大家稱它「溪屋」。溪屋可以遠望溪口:海面浪花拍岸、輪船穿梭,天青青海藍藍。對岸是蒼翠的獅頭山,山影映溪水流緩緩,蘆草低盪溪鳥啄魚。山嶺的腳踝有一條泥土路直達黑橋頭,叫獅頭路,「過港」的人家到街區來可繞行此路,或從溪口較淺處涉水而過,或渡唯一的竹筏。溪屋往上遊約三百公尺的溪畔,有一對渡船口,東岸渡口有一間竹牆竹頂的休息小屋,西岸渡口則只是小路邊的鵝卵石灘。

從基隆的外木山,經情人湖崖下穿過濱海的林投樹叢,來到瑪鋉溪口,是一條挑魚的「漁路小道」。

他,約三十出頭的畫家老師,揹著畫具從基隆經由漁路小道來到瑪鋉溪口。右手邊海天交界處的基隆嶼、海面上飛翔的海鷗、嶙峋的各式地質岩石;左手邊林投樹後的山壁、在山上盤旋的老鷹。畫家拿起畫紙速描下來。過了一處公墓來到寬約六公尺的溪口,溪水滾滾而下。畫家看到了她。

她,一個上墳回來的女人,把拖鞋放在謝籃裡,正要撩起裙襬涉水而過。

他喊住她:請問這裡可有擺渡的?

她指劃著山踝說:沿著那條路往上游走,溪邊有一間小竹屋,是渡口。

他望著她步步為營的涉水而過,海風吹拂長髮、吹拂著她的衣服,吹得露出堅挺的胸線。

他回神時,立刻畫下這凝動的一刻。

一周後周六的午後,他又來到溪口,慢慢的沿著山踝小路走,眼睛卻望著對岸的萬里小村,遠遠看到棲居水濱的日式木屋。

他來到渡口小竹屋,船家正在午睡,桌上新砌著一壺半溫的茶水、幾個倒扣的茶杯。他坐在桌邊,獨自酌了一杯茶。提起畫筆素描下山腳的溪流與對岸的田園,還有那田間的豬灶。

船家早已醒來,沒驚動他的思緒,直到他停筆。

你醒了。

你又來了。

畫家把上周在溪口的素描拿出來,說他要過溪去找她。還提及那日式小屋。

船家看了看說:你不妨到街上唯一的剃頭店試試。就開始講述溪屋的滄桑:

溪邊獨立的木屋大家稱它溪屋,是秀娥的住所,就是你在溪口碰到的那個女人。

秀娥的媽媽是剃頭師傅,她和一個礦工生了秀娥和弟弟。礦工有自己的家庭,爭吵之後,礦工的元配上吊身亡,礦工就不再回來看他們了。

秀娥長得面目姣好身材玲瓏有緻,嘴巴很甜。十五歲就被基隆的酒家看上,老鴇串通阿旺設計了一個圈套陷害秀娥的弟弟,要秀娥下海陪酒,賺錢來賠償他弟弟所造成的損失,否則就要斬斷她弟弟的雙手。在老鴇及保鑣的威脅下,秀娥的媽媽哭哭啼啼的央求秀娥救弟弟。

秀娥很不情願地跟著保鑣來到基隆,老鴇幫她治裝,教她化妝、唱台灣歌謠和日本詩歌、划拳,及一些應對客人的技巧。最讓秀娥受惠的是學了基本的漢文。秀娥很聰明,她和老鴇訂了一分記帳契約,言明賣笑不賣身,把弟弟的欠款還清就不做了。

由於天生麗質,幾位客人同時要點她坐檯。聰明的秀娥訂定自己一天只陪一組客人純陪酒,最多只能摸摸手,人選由客人願意出的最高價格決定。競標的結果,身價越來越高。客人當然不能就此滿足,最誘人的是她的雙峰。

某日,老鴇私下和幾個無賴設下陷阱:四個客人合資,帶頭的出資四十元,其餘三人各出資二十元,一百元高價標得當天秀娥的坐檯。老駂在秀娥的酒杯裡下了迷藥。老鴇也不是省油的燈,只許四人脫光秀娥的上身,自己則坐在椅子上監視,於是,四人輪流如餓虎般的壓到秀娥的身上。

迷藥的效力並不長,加上四人用力過猛,弄得秀娥一身疼痛,當她驚醒發現自己狼狽的樣子,嚇呆了,四位客人則抱頭鼠竄。老鴇冷冷的說,我是要幫你早點還清債務,才會出此下策,妳看這一百元這麼容易就到手了,抵得上妳幾十天賺的,這一百元全部算妳的好了,還剩下一千多元的債務,以後要怎麼辦妳自己想想,妳好好的休息幾天吧。

秀娥哭乾了眼淚,在保鑣的「保護」之下回到萬里,一聲不響的躺在床上,撫摸著自己瘀青的身體。

這時阿旺來看她。秀娥眼淚不聽使喚的流了下來,大聲的叫喊道:「這下你該滿意了吧!」並且狠狠的撕開上衣。阿旺嚇了一跳,知道自己事跡敗露,也開始發狂起來,大聲的狂叫:「你媽媽害死我媽媽,害得我爸爸整日喝酒不去工作,害得我快要餓死了,害得我不能像妳一樣去讀書受教育,害得我只能討海、做炭坑阿、撐渡…」。「你的厄運還沒完呢!日本警察來家裡調查,要抓妳去當慰安婦,妳自己小心點,我有告訴妳喔,不要怪我無情…」話未說完就砰上了門,一路罵著出去。

話說到此,船家左手托著下巴,雙眼直勾勾的望著斜對岸的溪屋。

你就是阿旺?畫家說。

早被改叫「阿衰」了,船家說:我不應該這樣對待自己的妹妹。

後來呢?畫家說。

那天我回到家後覺得很難過,又想到秀娥的處境,若真是被抓去當慰安婦,那我每月就無法從老鴇手裡分到紅包,這樣不是白白的苦了秀娥。於是就去把這危急的情勢告訴秀娥的媽媽,她媽媽給我十元,叫我請保鏢去喝酒。保鏢是從萬里出去混的。

秀娥如當頭棒喝,顧不得身上的疼痛,趕快整理一個簡單的包袱,媽媽給了她五十元,連夜過溪「跑路」去了。就是你來的那條漁路小道,投奔基隆的一個恩客 ── 賜福。

賜福是有家眷的人。深夜,急促的敲門聲,應門的是他太太。他們收留了她,藏在家裡不見任何人。

一年多後的春日深夜,秀娥帶著一個男人來找我:

現在輪到賜福要被徵召去南洋當軍伕,秀娥問我能幫忙嗎?

我說:要怎樣幫?

把他藏起來,秀娥說:阿爸不是有一塊山坡地在沙崙對面、你家後面的山上嗎?幫我們整理一下那裡的工寮小茅屋,租給我們,給你錢,定期幫我們買點食物用品來。

秀娥和賜福在山上的工寮住了下來,在旁邊的番薯田裡闢了一塊菜園,引一條泉水灌溉。我定期幫他們買一些米油鹽酒和雜物去,還帶去二對小種雞。

山居寂寥,患難與共,兩人的感情越來越好。秀娥的肚子漸漸大了起來,生了一個女孩,是她媽媽親自幫她接生的。我冒險到瑪鋉溪上游崁腳的清澈激流裡,幫她抓鱸鰻泡酒蒸熟補身體。阿旺不忘吹噓自己的功勞。

就在秀娥生了阿葉滿月的那天,日本人戰敗宣布投降了。我辦了一桌麻油雞酒,宴請兩位幫隱瞞賜福身世的日本警察朋友,日本友人打趣說:恐怕要換我們來住工寮了。果然在等待遣返的期間,警察宿舍擠滿了拿著鋤頭、鐮刀和挖礦鎬的鄉民,要求還我親人來,他們的親人有的去南洋當軍伕,有的去當慰安婦,還有因反抗日本殖民,被用槍射死的先人。

賜福和秀娥回去基隆,我把日本友人的家眷安置在工寮裡避難。

兩年多之後,秀娥牽著阿葉回來,要我幫他們找一處房子住,並說:半夜裡賜福被新政府的警察抓去,一直沒有回來,歐桑說恐怕不會回來了,他們打算搬到鄉下去,給了我一些錢,叫我好好教育阿葉。

於是,我幫秀娥在溪邊買地蓋了溪屋,離我的渡船口不遠,以便就近照顧。秀娥帶著阿葉,白天回到媽媽的剃頭店幫忙。(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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