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革命以前,所有的思想大概多是激進的,多是想把現行制度根本推翻的,到了十九世紀拿破崙失敗後,又起了一層反動,漸漸趨於保持現行制度一邊。孔子也是這樣,他以為制度都有個理想的標準,我們祇要照那理想的標準做去就夠了,用不著根本推翻的。

這第三派學說,說思想學理起初都是事實的結果,並不是事實的原因,不過發生之後,和事實合在一起又可變成別種事實的原因。思想本是遇到困難才發生的,發生之後,於文化制度上總要生出變遷的。思想無形的傳播出去,傳到人的身上去,就把人變得和從前不同。所以思想發生以後,他的影響可以傳到人生行為、品性、習慣上去。

學理保障 永遠不朽

英、法、德三國哲學,如果從抽象上說,並沒有什麼意思,若從實際上看來,因為三國的哲學不同,所以在人生日用上發生的行為、品性、習慣也不同了。我們如知道思想怎樣影響於人生的行動,就可知道思想有什麼效果。既然知道思想可以影響人生行動,那麼那種思想是好的,那種思想是壞的,正是我們應該討論的。

思想學理的第一個功用:就是把本來暫時的變成永久的,本來變動的變成凝固的。比方有一件東西,若沒有學理的補助,不久就會消滅了,若是得了學理的補助,把他變做抽象的學說和主義,這件東西便可以固定,便可以永遠存在。但是這種效果是很危險的。從歷史上看來,如天主教徒把亞里士多德的學說拿來做為他們的正宗哲學,這就是一個例子。為什麼天主教徒要把非天主教的學說拿來做正宗哲學呢?就因為他們知道學理的作用可以把不凝固的東西凝固起來,一旦凝固起來,得了學理的保障,就可以永遠不朽。這個例子在中國更是顯而易見的。有許多制度因為有孔子的學說替他們作保障,所以幾千年來都不容易改變,可見得學理的功用實在有點可怕。

思想學理的第二個功用:就是能在危急的時候,維持一般人心,叫他們拚著生命財產不要,去做很重大的事體。譬如這回歐戰用幾個「公理」、「正義」、「人道」等好聽的名詞,就可轟動無數的人民拚命去打仗。就依極端唯物派的見解,承認這些名詞是資本階級用來騙人的;他們既然承認好聽的名詞可以號召人民,就是他們承認人類的行為不單受物質的影響,也還受許多學理的影響。所以到了危急的時候,祇有幾個抽象的名詞可以轟動一世,連那金錢、勢力也都喪失作用了,這還不是學理的功用嗎?

理想有急進、保守兩派

以上說的是理想兩種功用,是很普通的,是很顯而易見的。不但好的思想可以發生影響,就是壞的思想也可以發生影響的,並連那迷信幻想也都可以發生效果的。現在我們且討論學理怎樣發生影響,和現在的時代是否需要一種新的社會哲學與政治哲學。

社會哲學和政治哲學的派別,大概和人類性質的區別一樣,簡單說來,可分兩派,人類性質有急進、保守兩種,理想也有急進、保守兩派。

(一)根本解決派:這派人的思想總不滿意於現在的社會制度,一味的批評,說這個也不好,那個也不好,一方面攻擊現行制度,一方面設一個理想中的「烏托邦」。對於現在制度不想逐漸改良,祇想根本推倒。必定要把現在所有的制度一齊拿來根本推翻,另外建設一個「烏托邦」,才可以稱心稱意。

這派人對於現在制度,完全不睬,祇想有一個超出現在的社會政治。他們的學說全是破壞的,不是建設的。照學說發生的次序看來,激進一派往往在先,保守一派往往在後。例如希臘,先有柏拉圖,後有亞里士多德。柏氏所著的《共和國》,完全和當時社會斷絕關係,憑他一人的理想,想出一個共產共妻的烏托邦。有這種根本破壞論在先,才有亞氏保守論在後。中國也是這樣,先有老子破壞的學說,然後才有孔子保守的學說。

因為這派人不承認現代制度,要求理想的制度,所以特別注重個人,注重我的良知。以為如果個人到了明心見性的地步,就可以做人生的監督,可以組成理想的「烏托邦」。

(二)保持現制派:這派人的思想也是不滿意於現行制度,但他們以為制度原來是有道理的,後人不照著他原來的意思做去,所以才變壞了。比方政府本是一件好東西,政府原來的意思本不壞,所以壞者,不過是執政的人不照著原來的意思做罷了。因為抱這種觀念,所以祇要找出制度原來的意思,並不必把所有的制度根本推倒。希臘的亞里士多德就屬於這一派,他以為理想就在這社會制度之中,不要離開社會去找「烏托邦」。法國革命以前,所有的思想大概多是激進的,多是想把現行制度根本推翻的,到了十九世紀拿破崙(Napoleon Bonaparte)失敗後,又起了一層反動,漸漸趨於保持現行制度一邊。孔子也是這樣,他以為制度都有個理想的標準,我們祇要照那理想的標準做去就夠了,用不著根本推翻的。

以上所說的兩派,第一派總相信自己,注重個人的理想,自己以為是就是,自己以為非就非。第二派對於個人不大相信,以為個人的知識很容易錯誤,祇有前言往行是很可靠的。一是不承認現在的制度,祇想創造理想的制度,一是承認現在的制度,祇想找出他原來的真意,一靠自己,一靠古人,一注重個人的反省,一注重考察研究,這兩種思想的結果,於社會政治上都發生一種很大的影響。

歷史上雖然有許多學派,但歸總起來不外上說的兩大派。我形容這兩種學說容或有太過的地方,但我的目的,原不在於批評,祇想表示社會政治的背景,好引出第三派的社會哲學和政治哲學出來。人類有個通弊,不是太過就是不及,不是太偏於激進就是太偏於保守,不是說什麼都是好的,就是說什麼都是不好。幾千年來的人類大概多吃過這種虧的。要知道人類的生活並不是完全推翻現制可以解決,也不是完全保持現制可以解決的。人類最需要的是對於事實的判斷力,能判斷在某時間、某環境之中,應該找出某種方法來解決某種問題,隨時隨地找出具體的方法來對付具體的問題,這便是第三種哲學。(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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