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流淌的溪水

畫家起身到瑪鋉溪灣晃悠,白雲泊在岸邊山巔,溪水悠悠緩緩,陽光下點點晶亮,溪畔石頭激起水濺幾處。他來到那天秀娥涉溪而過的登岸處。

畫家放下包袱、脫掉鞋子、挽起褲管,坐在溪口的沙岸上戲水。起身走入街區,在三角埕吃了一碗什錦湯麵。經由老闆娘的指點,很快就找到理髮店,果然看到了秀娥。

秀娥馬上迎了上來,咦!這不是上禮拜在溪口問路的那個人嗎?她請他坐下,說,要理髮和刮鬍子嗎?

喔,妳說甚麼?

我說客人要理甚麼髮型?

把鬍子剃掉,修修臉,頭髮洗一洗。

另外一個人進來,秀娥的媽媽去招呼。

秀娥幫畫家修臉、洗頭,抹上一層面霜,把頭髮吹乾,攏到腦勺後,依舊用橡皮筋束住。整個人煥然一新。

兩人從鏡子裡看著彼此,秀娥忽然想起賜福,她的手心泌出微汗,攪亂了沉寂已久的心湖。

畫家向秀娥問起溪屋,並拿出先前的素描給她看,表明想住溪屋幾天。問是否有空房間可以出租?並拿出一張身分證件。

秀娥問他,為何知道溪屋?他簡單說明是擺渡的阿旺告訴他的。

秀娥跟媽媽商量了一下,媽媽說她和爸爸可以暫時搬去和弟弟住。

秀娥說,我先帶你去看看是否合適。

溪屋是一間單層橫長的日式木屋,用磚塊砌成屋腳墊高了木質地板,以平衡屋基的斜坡;屋內正門離地一級木階,進入拉門是約十二疊的木質地板客廳:隔著木牆是榻榻米臥室,二間各約六疊;室外向溪的方向,有一條木質地板的走廊,走廊下有階梯可以連接一條走出來的斜坡路,通向下方的水域。廚房和衛浴設備在屋身的一端。

秀娥介紹了父母睡的房間,畫家約定下周六將畫具搬來。

畫家離開後秀娥坐下:他的一舉一動縈繞在她的腦海裡,又聽他說來自基隆七堵,更加思念起賜福。

賜福捲入228事件被帶走之後,秀娥回到萬里建了溪屋居住,她把屋內刻意擺設成在基隆七堵生活的樣子,總期盼有天賜福會突然出現在門外。每逢朦朧的月色籠罩瑪鋉溪上,孤寂的清風吹過兩岸的竹林與蘆葦,秀娥就會拉開臨溪的木格紙門,在走廊上唱著改編的、賜福常唱的「荒城之月」。

每當淚水沿著雙頰流下,秀娥的媽媽會將小阿葉安置到榻榻米上。酌二小杯清酒,兩人對月澆愁,愁更愁。

斜對岸小竹屋裡的阿旺看到溪屋幽微的燈光,就知道兩個女人又在想念各自的男人。

阿旺因父親酗酒中風,照顧得很辛苦,夫妻倆經常為此吵架,他就跑來夜宿渡口竹屋,暫時圖個清靜。

一個月明星稀的中秋夜,月光灑在溪岸的小路上。阿旺依照和秀娥的約定,帶來一個左手左腳行動略顯遲鈍、瘦小乾癟的老男人。秀娥的媽媽先是驚訝了一下,接著很快會意過來,二十多年的委屈,一下子潰了堤;瘦小男人則默默無言,眼眶裡噙著淚水。秀娥在媽媽的房間擺開一張矮桌,將阿旺帶來的紅蠟燭點上並擺上自己準備的酒菜,溫好一壺清酒,置上兩只小酒杯。當晚秀娥帶著阿葉到弟弟家過夜。阿旺也單獨回自己的家。

第三章 戀戀沙崙

每周五的黃昏,誠坡就會到溪屋來,周一清晨就回基隆七堵去,他是基隆中學的美術老師,沒課時和放假的日子,都埋首於繪畫世界。

原本誠坡都在外面用餐,但聚精會神於畫畫,經常錯過了吃飯的時間。秀娥就自動幫誠坡張羅三餐,誠坡會添補一些餐費。秀娥一直在誠坡身上尋找賜福的影子。

《渡溪》

誠坡搬到溪屋的第一個晚上,就拿出在溪口的素描,構築在油畫帆布上。第二天午後,他找阿旺渡溪,來到初次邂逅秀娥的溪口。

他在畫布上鋪陳白白廣漠的沙灘一灣、遺留彎曲起伏的波痕一條;坐上深淺黛綠的山嶺一脈、飄過無際藍天的白雲幾朵;灑染橙紅絢爛的落霞幾抹、飛入海面的孤獨蒼鷹幾點。

回到溪屋之後,誠坡將今天的作品 ──《渡溪》晾在木質走廊的背光處。

秀娥提早回來煮飯。小阿葉蹲在《渡溪》前面,端詳了半天,悄悄的跑去告訴媽媽:阿坡叔在偷畫妳喔!

晚飯間,秀娥問誠坡:今天還順利嗎?畫些什麼?

誠坡說:我在畫王勃的滕王閣序:「落霞與孤『鷹』齊飛,『海』水共長天一色」。

秀娥盯著畫中的女人,嘆息著青春歲月流逝永不回頭,伊人你在何方?

《思念》

昨晚誠坡告訴秀娥,計畫今天要早點去更遠的沙灣,一探那廣漠沙灘盡頭。

秀娥提早起床。準備了早餐和壽司便當。

誠坡仍然沿著海水浸溼過較硬實的沙灘線走,挽起褲腳,將布鞋收入秀娥特地為他加了兩條寬肩帶的背袋,可以繞住兩邊肩膀,揹重物省去不少力氣。走了一段沙灘,發現一條小小的清澈流水從沙坡上方流下,流入湧著碎浪的海岸。他左轉逆著「水溝」向上方走去。

「水溝」上游有一口水井,井旁的香蕉樹叢下有兩個婦人在洗衣。

村子不大,不消半個鐘頭就繞了一圈。回到井邊已無人影。古井周圍的水泥地也乾得差不多了,他放下背包坐在水泥地上,喝了兩口水,從背包裡拿起炭筆和素描本,勾勒出眼前的風景。

已到中午,誠坡站起來伸伸筋骨,開始享用秀娥的壽司午餐。腦裡浮現出秀娥的身影。

香蕉樹正好在井邊投下一片陰涼。他躺在井邊凝視天上的白雲,繼而把大帽子蓋在頭上,側彎著身子,一隻手跨在井牆上,像是抱著井壁,睡著了。

一個婦女,出現在屋舍間的弄堂盡頭,右手牽著一個小孩,左手拿著一條繡花的手絹。她梳著包頭,穿著合身合體的旗袍,婀娜多姿的、緩緩的笑向他來。他伸出手,她卻若無其事的越過了。

他奮力的從她身後抱住,回眸的卻是一個燙著短髮、穿著洋裝的女人,她對他微笑。正待出口說話,卻聽到一連串的童言童語…。

誠坡悠然從夢中醒來,伸個懶腰。三個六七歲的男女孩子,圍著誠坡竊竊私語,看到他醒來,女孩子趕快跑掉,二個男孩子則站著不停的笑,其中一個較大的孩子開口問他:為什麼你的雞雞會翹那麼高?

誠坡不好意思的說,我幫你們畫畫,男孩子們都很感興趣,就坐到井牆下。畫好素描,誠坡說,等我把顏色塗上去,下次再拿來給你們看。回家後,誠坡畫了一幅《思念》,因他想起自己的約八歲的兒子。

太陽已掛在西邊的山頭上,誠坡逆著來時路回到溪屋。

秀娥還沒有回來。誠坡倒了一杯開水,躺在榻榻米上,翹著腿。想起下午的夢境,油然升起一股思念,思念屬於從前,從前的種種,猶如鏡花水月,又似昨日的情境;一種愛戀,愛戀著幸福的甜蜜,甜蜜猶如虛無飄渺的夢境,會否永遠?

秀娥母女回來。誠坡把今天的素描拿出來。

這是沙崙村,秀娥說,這個大的小孩是阿旺的兒子。

《愛戀的珍珠耳環》

有一天。誠坡說:今天要送妳《愛戀的珍珠耳環》,以感謝半年多來對我的照顧。然後從走廊拿來一幅12P的油畫,是一個女人上半身的回眸。

啊!這是我嗎?秀娥驚喜的手掩著嘴巴。

誠坡又從衣櫃裡拿出一本精美的畫冊,翻到《戴珍珠耳環的少女》那一頁遞給秀娥。說:雖然我有妻子妳有賜幅,「請相信我,我們會找到平衡的方法」。

秀娥心裡似乎有一絲甜蜜輕輕掠過,她微笑的看著誠坡,臉上畫了一個大問號。

誠坡說,等下要把《思念》拿去給阿旺轉送他兒子。接下來的八個周末,可能沒有空來萬里,因為我忙著籌備聯展的事。中秋節那個周末我會再回來。

喔!秀娥不知道說甚麼好。

誠坡走後,秀娥拿著畫冊回到自己的房間,將棉被疊在角落靠著坐,一頁一頁的翻閱,圖畫是很美,但是文字卻不甚了解。

第二天放學後,秀娥拿著畫冊去萬里國校,找一位她讀國語補習班的林老師,請他指導。他是一位不到三十歲的單身漢。問了秀娥這畫冊與畫像的來源?還問了房客的名字和工作的地方。

他講了楊·維梅爾、維梅爾太太和葛麗葉三人之間的複雜關係。並強調維梅爾的妻子在維梅爾的心裡是無法取代的。還說了羅丹、羅絲與卡密爾的故事。

林老師決定周末去基隆七堵中學找誠坡。

林老師突然雙手握住秀娥的右手說:若是我,絕不會陷卡密爾於如此絕境。

秀娥愣了一下,她仍然沉浸在故事裡,快速的抽回手來,說:我要回去了。紅著臉、揣著一顆突突跳的心,回去溪屋。

秀娥將《戴珍珠耳環的少女》和自己的畫像並排,瞧瞧這個又瞧瞧那個,兩幅畫初看都是女人的回眸,也都戴著耳環。不同的是:她是個少女,自己則是一個歷盡滄桑的少婦;少女的耳環是吊垂的,來自忌妒與哀傷,自己的耳環是單顆貼耳的珍珠,是賜福的太太送的,來自希望與託付。

又想到誠坡的話:「我們會找到平衡的方法」,是表白嗎?她起身去約阿旺,明天一起去基隆七堵家看看。七堵家在荒煙衰草叢中。(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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