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芒果盛產,友人送來一箱愛文芒果,一邊吃到流汁,一邊想起:台灣芒果到底是什麼地方來的?我們現在說的「土芒果」是真的本土種的芒果嗎?

前不久,為了寫《1624─大航海時代與顏思齊》一書,我把1622年到1626年,荷蘭東印度公司台灣長官寫給巴達維亞總部的信(江樹生教授翻譯),仔細看了一遍,意外看到一段有關芒果的記載,有趣極了。

「這個地方和那整片的土地,都非常肥沃。自然的環境也非常好,有著無數的野生動物,就像鹿、山羊、野豬、野雞、野兔等。這上述地方的周邊附近,還有一個相當大的內陸水域(湖泊),那裡面有很多魚,而且到處有清澈美麗的河流。此外,這地方周圍又有魚產非常豐富的海,因此來的人多起來以後,在短短的幾年內(在上帝的帶領下),就可以生產到我們需要的所有食物,都不必安排其他地方供應。公司員工和我們也都用很少的經費,就可以解決飲食的問題。

請您閣下送幾匹馬,配著馬鞍和馬轡來此地。因為馬在此地很令人敬畏。在緊要的時候,也很有用。因為我們可以在野地上,騎馬追逐控制當地居民和其他敵人。也請送一些葡萄、芒果、荔枝、榴槤等水果的樹苗來。」

這是台灣長官宋克在1625年2月19日寫給總部的信。

宋克是在1624年8月下旬才因為明朝海軍的包圍,從澎湖撤退到台灣,半年不到的時間,他逐漸對台灣的生活感到興味。信中談他們如何向住在魍港(現在嘉義布袋海邊)的漢人買磚,這表示漢人已經很多,所以有人來燒磚,以作為建房子的材料。荷蘭人還和原住民交往,請他們喝酒,換取友誼,交換土地。慢慢習慣了台灣生活的宋克,想控制原住民,建立威儀,於是想要進口歐式大馬。

根據記載,台灣原住民只有合圍野鹿的經驗,狩獵到鹿以後,把鹿皮剝下曬乾,當作衣服或者當作睡覺的床墊。但依照習俗,狩獵是有季節的,季節一過,就不許任何人獵鹿,否則整年都無法收成。所以,滿山遍野的梅花鹿並不怕人,有些小鹿還跑到住家附近跟小孩子玩。他們也不曾想過把鹿拿來當座騎。

可以想見,原住民一定會非常驚訝於騎在大馬上的荷蘭人,是何等「人高馬大」,威儀嚇人,更何況騎起來速度驚人,追逐殺伐,讓人害怕。看得出來,宋克很需要一種可以「鎮住」原住民的座騎。

最有趣的是,他竟然要巴達維亞送一些樹苗來,其中有葡萄、芒果、荔枝、榴槤等。這些都是熱帶水果,在北回歸線以南的台南當然很容易存活。所以,到了1670年,荷蘭出版的《荷使第二、第三次出使中國記》一書中,就有許多台灣水果的版畫圖片了。其中自然有芒果、荔枝、枇杷、柿子樹等。

至於宋克,是不是首先為台灣引進芒果的人,我相信是。因為,這是目前為止,我所見到關於台灣芒果最早的文字記載。而荷蘭人所住的台南,確實也成為台灣芒果盛產的原鄉。台南好友說,小時候遍地芒果,盛產季節,可以吃到汗水流出來的顏色,都是芒果黃。不知道他是不是要感謝宋克?

事實上,大航海時代最先到亞洲的歐洲國家是葡萄牙,他們從非洲繞道,經印度洋而來。而西班牙則穿過大西洋,繞過美洲,經太平洋到菲律賓,以馬尼拉為基地,與中國月港建立繁榮的貿易。荷蘭倒是比較後來者。所以一些非洲、美洲的動、植物被引進了中國東南沿海,以及台灣。以台語中有「蕃」字的,包括:蕃茄、蕃麥(玉米)、蕃薯(地瓜)、花生、南瓜、馬鈴薯、向日葵等,大概都是。這些生計作物的引進,改變了食物種植的生態,連不適合種水稻的山坡地都可以種植,所以在飢荒的年代養活了許多人。學者估計,17世紀之後,東南沿海人口的大增,即是與此有關。所以東西文明交會,影響之深遠,實在遠超出人們的想像。

然而,有關水果的引進到底有多少種類,何時引進,卻少見考據。我意外找到台灣芒果起源的記載,忍不住和讀者分享。希望大家一起來找找看,台灣的生命故事,或許就在其中。(作者為作家)

#芒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