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系老師說《聯合報》現在有一徵文活動,你可以寫。我說「《聯合報》啊,可是我不是台灣人啊。」他說:「為什麼要是台灣人才可以?這是中文報紙啊。會寫中文就好啦!」

台灣朋友說:「《自由時報》的副刊妳也可以投啊。」我說:「可是《自由時報》不是……這……我……」朋友說:「副刊而已。」

後來仔細想,對啊,明明是單純的文藝刊物,何必扯到政治。我這不是自我設限嗎?

受惠陸生身分

我在台灣的第一篇約稿是兩年前,是以「陸生」這一色彩鮮明的身分和角度書寫的,所寫的內容也大概是兩邊世界的對比和感慨。因為寫得不錯,和編輯關係也好,基本我寫了就能刊。受惠於這份報紙的這檔「大陸人」專欄,收入頗豐。喜形於色。

於是我小確幸了。於是我沉淪其中了。我不知不覺把自己綑綁了起來。我沉浸在「來自大陸」這政治身分裡頭了!我變得理所當然認為:我廖小花是大陸人,我是陸生,我要寫「大陸人」寫的東西!但壓根不是啊!我明明可以創造一個新筆名,參加台灣各種文學比賽、文學論壇,認識一大堆台灣文字愛好者和工作者!

我明明有機會通通解鎖四大報,結果我卻因為「我是大陸人」把自己圈死在了藍色的報紙裡。

台灣朋友提醒我:政治就是生活。是沒錯,但生活卻不是政治。生活還有其他的面向,我不相信,政治已經無法無天到插足人類生活的每一個縫隙。也是台灣朋友向我表示,你用文化的方法論讀政治,可笑。用文化的角度看政治,也許含糊不清,但透過政治看文化,直接是「看不到」。

政治是一種慣性,台灣人很難跳脫,對面的人很難跳進去,這裡的人很難跳出來,也真是胞兄弟啊哈?

被希特勒統治過的德國,出版了我讀不下三次的《流浪者之歌》,作者赫曼‧赫塞說最美莫過我故鄉——德國卡爾夫。

對中國南京進行三十萬人大屠殺的日本,孕育了我極為欣賞的三味線風格音樂,動中有靜,靜中蓄力。

發動一次世界大戰的法國,是克勞德‧莫內的家,普法戰爭期間,他在塞納馬恩省河邊畫他的睡蓮,他的小池塘,他光影漫漫的花園。

割去中國150萬平方公里土地的戰鬥民族俄羅斯,從19世紀30年代起,成為了世界balet的中心。一隻隻醜小鴨伴著柴科夫斯基的《天鵝湖》於舞台上幻化為高貴天鵝。

台灣國民政府內戰期間殲殺365萬餘名黨外中國民眾,我爺爺,在這場戰爭中失去他的至親。永恆的恨,永遠的遺憾。這場戰爭影響了我爺爺這支廖氏家族的一生。而現在,我爺爺的親孫女,我,居然在2016年夏天告訴他她要去台灣,去四年,去完成她的學業。爺爺不說話,菸一根又一根。問台灣有哪裡好?她說她要去親眼看看雲門舞集,她要親耳聽原住民唱山歌,她要讀繁體中文……

他後來起身進房,不再跟我說話。爺爺日夜擔心,當年沒被殺乾淨的國民黨餘孽,今日會在夜裡用刀刺他最愛孫女的心臟。爺爺家很無聊,有貓有芒果樹有糖果,但我最愛的,是爺爺家裡的唱片機,上頭有架子,擺著一排光盤,鄧麗君、齊豫、鄭智化,江蕙……我最愛聽的是新北歌手卓依婷,從小我就會唱《蘭花草》、《賣湯圓》、《夢醒時分》。

「我從山中來,帶著蘭花草。」

「沒有學問,無顏見爹娘。」

「人的一生有許多回憶,只願你的追憶有個我。」

還有我最愛的《明天會更好》!

玉山白雪飄零燃燒少年的心使真情溶化成音符傾訴遙遠的祝福

對了!玉山啊!是玉山啊。

你別姓廖了

爺爺說我去台灣的話,就不要再來見他了。我哭。為什麼!我就只是去讀書啊!他說你可以改姓,戶口本也把你劃出去。反正你媽也改嫁了,你可以姓林。你還可以找個國民黨嫁了。爺爺的認知裡,台灣都是國民黨,國民黨就等於台灣人。和今天的國民黨不一樣。同一個詞在不同時空裡有不同含義。

奶奶說就叫你不要告訴你爺爺嘛!自己偷偷去就好啦沒人會告訴他!為什麼要偷偷去!為什麼不能!

我問爺爺:你還記得卓依婷的歌怎麼唱的嗎?「玉山喚醒清晨,大地光彩重生。」爺爺啊!我是你孫女。我姓廖啊!但我要去台灣!我要去歌裡唱的「玉山」!我要親自爬玉山,看陽光照耀大地,看大地重現生機!爺爺,我是廖家人,我以流淌你的血脈為榮,但我不願繼承你的仇恨。我希望支撐廖氏不斷發揚光大的不是因為恨,而是因為對恨的包容和轉化。而是因為愛。

兩年過去了。我每次從台灣回去,必須要去看爺爺。要讓他放心。他看到我沒瘦反而胖了,面色紅潤有光澤,也就沒再說什麼。只是偶爾問一句:「台灣是不是很有錢?」

在政治的世界裡,沒有哪個政黨不每個毛孔都藏汙納垢。所以透過政治去看世界,一切都骯髒不堪。而在藝術的國度裡,所有人都潔白純粹!彼此突破了語言和肢體的界線!所有人都處在同一國。

請不要因為討厭中共,討厭中國,就完全否定中國的文化和藝術。

中國有琴棋書畫,有各種古琴和少數民族樂器,冬不拉、安塞腰鼓、揚琴;有筆墨紙硯,有詩詞歌賦;有各類型服飾、舞蹈、宗教傳說;有風俗人文,有潑水節,有圍爐誦經,有苗疆趕屍……請不要因為討厭中共,討厭中國,就拉黑中國的藝術創作者?中國古代有陶淵明屈原,李白杜甫王羲之,有口技者有雕刻匠人有京劇表演者,現代有街舞舞者,詩人,民謠歌手,有塗鴉藝術家,畫家,話劇導演,服裝設計師。

請不要因為討厭中共,討厭中國,就發誓這一生,都不會踏足對岸的名山大川,不會觸碰那裡的萬物生靈花鳥魚蟲。中國,很大。那裡萬物有靈,遍地發芽,很值得去看看。

你對我說:辦入台證這件事讓人恥辱,中國我是這輩子都不會去的了吧。但今天我想跟你說:請不要因為討厭任何一個政黨或者極權,而限制自己的藝術思路。你本該透過藝術和世界共鳴共振,如今卻把自己困在牢籠。你本該站在舞台中央,此刻卻建築了烏托邦高閣一隅。所以你難過。你不安。你害怕。你蜷縮你發抖你肆意流淚。

你的整副身軀都在與你對抗,你的靈魂在敲打牆壁說請你放我出去!你是要創作的人。你是最不該對自己設限的人。求求你了,對不起。求求你了,拜託了。

#國民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