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織敗亡原因相當複雜,經常是外部環境危機及組織內部人謀不臧共同作用而成。若是拉長視野,檢視一些主要朝代的衰亡過程,可以發現一項先期預兆:掌政群體的文化沉淪;此預兆一旦出現,幾乎可以宿命式地、甚至在數十年前,就預告這個朝代的終結。

掌政群體的文化沉淪,造成朝代衰亡的第一種組織文化樣態,是整個掌政群體從皇帝到百官,都失去承擔感及使命感,對於先輩留下的江山功業,缺乏承擔發揚的志氣,高官重臣也不將職位名譽尊嚴及黎民生計為念。極經典的範例就是西晉,晉朝始於司馬懿以權謀把持朝政,成於司馬炎篡位建政,並不是經過激烈拚搏而得天下,故而先祖也沒什麼功業可供緬懷、傳承及發揚;加上所用官員大部分是曹魏時期攀附司馬家之勢者,沿襲舊風,一開國就是暮氣沉沉,到第二任的晉惠帝不通朝政,凶狠狡詐的賈后掌權,離間並殺戮宗室。趙王司馬倫帶兵進宮殺賈后,自封為相國,大封文武百官,再廢掉晉惠帝,自稱皇帝。晉朝官制規定,王侯大臣都戴用貂尾裝飾的帽子。司馬倫的濫封官爵,到了全國貂尾不足、只能用狗尾代替的程度。整個統治集團只關心權位,已毫無使命傳承意識,西晉王朝,只維持了五十多年。

黑白混淆是造成衰亡的第二種組織文化樣態。東漢時期宦官及外戚把持選官大權,經常顛倒是非,堵塞士人任官的正常途徑。桓靈二帝時,民間童謠唱道「舉秀才,不知書(選上秀才的不讀書)。舉孝廉,父別居(選上孝廉的不養父母)。寒素清白濁如泥(選上清貧的如污泥般穢濁),高第良將怯如雞(選上將軍的膽小如雞)」,選官素質至此,正反倒置,期待官員護衛義理價值只是枉然,結果當然黑白混淆。

黑白混淆的進階態是義理詭誑,至此,是非不僅是擺設、更成為奸邪的掩護,這是源於掌政群體在最根本的政事價值上言行不一。南宋理宗當政,希望藉理學的力量緩和朝廷鬥爭,然而理宗自己卻沉溺美色、怠於朝政,風氣所及,朝中官員一面空談理學仁義、一面卻魚肉百姓,即使理學因而獲得長足發展,但態勢至此,提倡仁義價值已完全無用,因為掌政集團對此的推崇更為徹底、行為卻更邪妄,組織已不可能振作,只能坐等滅亡。

理宗晚期,權相賈似道面對蒙古軍隊,實為怯戰議和、卻掩抹為大勝,再掌控輿論為其讚頌吹捧;理宗過世後,賈似道繼續掌權直到畏戰逃跑、本相畢露,百官震駭,而南宋也只能慌亂委靡地再支撐十多年,在最後的●厓山海戰中,陸秀夫背負小皇帝跳海、十數萬人共同投海殉國,場面壯烈地滅亡,實源於理宗的言行背離。

許多朝代都曾經歷傾覆級的危難,但只要文化尚未沉淪,局勢都尚有可為,例如明朝土木堡之變,即使皇帝親征被北方瓦剌族所俘、閣臣陣亡、精兵幾乎全殲、瓦剌首領也先兵圍北京,仍有重臣于謙出面主持政事、組織兵防保衛京師,且士大夫忠義精神尚在,仍可力挽狂瀾、延續國祚。

曾國藩曾指出:「大抵世之所以彌亂者,第一在黑白混淆…自古大亂之世,必先變亂是非,然後政治顛倒,災害從之」。這段對社會治亂的分析,用於觀察組織亦頗具啟發。在大規模組織內,黑白混淆難免在邊陲局部的小單位中發生,但若在掌政群體已為普遍,意味掌政群體已然「抽心一爛」,難以自我改正、遑論斧正四方。

眾例對照,可證組織敗亡表象上看似被霎時危難所擊潰,其實文化沉淪才是組織敗亡的深層先行因素。古例映今,需當注意,政治團體及人物是否喪失傳承感及使命感、只以掌權執政為念?掌政群體是否在基本價值上言行背離,高舉價值只為掩護權力利益?此進一步即為文化沉淪,後事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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