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頓的唐人街是一個規模中等,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的唐人街。若是和紐約、舊金山相比,波士頓的確沒有什麼出色的中餐廳,倒是哈佛廣場邊上的燕京餐館,有少數幾道中國菜還是過關的,我經常從宿舍走路十五分鐘到燕京餐館點一條紅燒魚外帶回來,如果遇上男老闆結帳,他都會免費送一盒米飯,一碗湯;要是遇上女老闆,米飯和湯,都得另外計價。

在美國生活過的華人都知道,全美國的中餐廳裝外賣的盒子長得都一樣,看起來不怎麼大的盒子,實際上能裝進很多米飯;打包盒大多數都是白色的,有的上面還印有一些紅色的中式花紋。

每逢雙十國慶,駐波士頓台北經濟文化辦事處都會在唐人街的大型中餐廳舉辦慶祝宴會,2007年10月,我受邀參加國慶宴會,有少數在哈佛上學的大陸學生也來參加,我們坐在一起,相談甚歡。有人這麼說:「祖國是越遠越美麗。」這一句在政治上或許不太正確的話,很能反應出華人在海外時的微妙心境與對中國的複雜感情。

唐人街時空模糊

現在回想起來,我在美國期間最願意幹的事情之一,就是和來自兩岸四地的朋友們暢談兩岸四地的事情,尤其是在美國與上了一定年紀的華人知識分子聊天時,你會發現他們閱歷豐富,對人文價值有真摯的追求,與他們聊天,很有意思。

波士頓是一個港口城市,唐人街距離海邊十分近,海鷗經常在唐人街的上空盤旋,或是在建築物之間穿梭飛行。讓我有些觸動的是,幾百年來,夾帶著海風的新英格蘭風味,在波士頓很好的保留了下來,並且暈染到了唐人街。我每次去紐約曼哈頓的唐人街,或是舊金山的唐人街時,都會有一種時空模糊的感受;走進這一個區域,似乎當代的中國不再是那麼當代,已經逝去百年的大清朝,也依稀能在這裡找到一些影子。總體而言,美國研究中國的頂尖專家,對中國的認識很讓人佩服,但是絕大多數的美國人,對美國以外的事務知道的很少;我估計有不少美國人對中國的刻板印象,可能與他們對唐人街的淺薄認識有關。

只選華人理髮師

我在波士頓的唐人街隨意選了一家理髮店,剪髮的女師傅來自廣東台山,她在美國住了近二十年,仍然不能說英語;她說反正她的客人都是華人,不會講英語只是心理感覺遺憾,但不影響生計,所以不要緊的。這位女師傅的剪髮技術馬馬虎虎,剪一次頭髮10美元,外帶小費,我通常會給她12美元。

早期遷居北美的中國移民,有相當一部分來自廣東台山。中國人安土重遷,台山人之所以遠渡重洋,主要是因為19世紀中期以後,飽受械鬥之苦,又逢太平天國之亂,移民北美,乃不得不然之舉。這些台山移民的後代,有些人走出了唐人街,在北美社會晉升為中產階級,甚至進入了上流社會;但是也有一些台山人,從上上世紀到了北美之後,幾代人一直維持著近似的營生方式,這些人既不住在21世紀裡的美國,也不住在21世紀裡的中國,他們是住在時空感非常模糊的美國唐人街裡。

哈佛廣場一帶有好幾家理髮店,但是我認為洋人並不知道怎麼剪亞洲人的頭髮;一般來說,白種人的髮質細軟,微捲服貼,用剪子隨便搞一下,就能剪出個還不錯的髮型。喬治克隆尼就宣稱,他都是自己給自己剪髮;但是你能想像劉德華給自己剪髮嗎?雖然我們都知道華仔在未出道前,已經是一位出師的剪髮師傅。

哈佛廣場一帶最著名的理髮店,毫無疑問的是一家由希臘人開的La Flamme Barber Shop,這家位於哈佛Holyoke中心邊上的百年理髮店,從1898年開始營業迄今。從紀錄片可以知道,到過這家店剪頭髮的名人不知凡幾,現任的老闆說,他爸爸就曾經給約翰‧甘迺迪剪過頭髮。但即便是這家理髮店的歷史悠久,名聲顯赫,我也絲毫不為所動;每次路過這家理髮店,我至多只是往裡面瞄一眼,從未考慮要推門而入,請他們幫我剪個頭髮,或刮一下鬍子什麼的。

美國理髮店純爺們

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其實非常喜歡美國理髮店的那一種純爺們的感覺;尤其是La Flamme Barber Shop這家理髮店的裝修風格與擺設,包括那幾位留著漂亮小鬍子的理髮師們,都是極具觀賞價值的。提到那一種純爺們,還外帶一點英國紳士的味道,就必須順帶介紹一下位於Holyoke中心斜後方的一家男士服飾店J. Press。這家男士服飾老店,1902年創始於耶魯大學附近,十幾年後,在哈佛廣場區域內的Mt. Auburn街上開了這家分店;J. Press如今已經完全算得上是哈佛廣場一帶的標誌性建築之一了。

2008年美國上演過一部電影,片名叫《21》(中文名《決勝21點》),就在這家J.Press服飾店取景過。電影中的主角是一名麻省理工學院的學生(麻省理工學院與哈佛大學在同一條路上,兩校距離甚近),戲中他在這家服飾店裡打工。這家服飾店的光線略微幽暗,擺設雅致,很有一種新英格蘭地區混合著長春藤名校所特有的英倫風味。每次我一推開這家服飾店厚重的木門時,一種令人愉悅的毛織品味道混合著極淡的幽香就會撲鼻而來。這家J.Press服飾店,除了裁縫師傅比較年輕外,所有的店員都年過六十,全都是白人,全都是男性。幾位店員都非常安靜,不會給顧客任何壓迫感,除非你請他們服務,他們絕不會緊跟著客人介紹這介紹那的。當你提出問題時,能夠立刻感覺到他們非常專業。我在這家店先後買過四件西裝上衣,除了其中一件標註為加拿大製造,另外三件都是美國製造(這種西裝上衣,J.Press的店員稱其為jacket,台灣人稱此為獵裝)。美國東岸的教授,一年至少有三個季度,經常穿著這樣的jacket,打不打領帶都行,非常好搭配。

並不感覺身在國外

我之所以喜歡美國,尤其喜歡美國東岸,一方面是我在美國時,經常並不感覺自己出國了。美國在某些方面與中國有些類似,或許這是大國的一種共性。另一方面就是,華人在美國無論如何都是少數民族,這恰好切合我性格中對某種程度的離群索居的偏好。在美國的時候,你既可以冷眼旁觀別人,似乎也能夠冷眼旁觀自己,可是又沒有一種自己畢竟是一個外國人的疏離感受。不像在歐洲,即使身旁的歷史文化極為激動人心,但我總是能夠意識到,在這裡我就是一個外國人,而且永遠都是。

(《渡盡劫波兩岸情緣》之五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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