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上階梯。

幾個看來不過八、九歲的小女孩從牆後步出,一對一牽起訪客的手,領我進入下一個純白空間。小女孩看著我,饒富興味地問:「在你看來,什麼是進步(progress)呢?」

突如其來的問句,令我一時反應不過來。

我試著複誦女孩的提問,心裡快速轉過對這個單字的無數種理解,試圖找出最合情合理的詮釋角度。幾周前才寫完論文,對這個字彙的理解,還停留進度關切的壓力點上。於是我謹慎地向小女孩交出答案。我認為所謂進步,是一個從無到有的過程(from nothing to something)。

小女孩仰起頭來看我,尷尬地笑了笑,說:「那你可以舉個例子嗎?」

平時慣用虛空的語句應對,被要求舉出具體事例,竟比剛才更手足無措。所謂學藝不精,約莫如此。我緊張地說:「像是……以前人沒有房子,只能找地方遮風躲雨,後來人類知道可以用草搭蓋棚子,然後又學會用木頭蓋房子,現在還有摩天大樓……之類的?」

小女孩燦爛地笑開,水靈靈地睜著大眼說:「這樣我懂,像iPhone進步到iPhone 6那樣的感覺,對吧?」我在心裡暗想,是啊,多麼簡單的例子,我竟然沒有想到。

小女孩領我來到空間底部,白牆表面切出一道門,推開正是下一間純白的房。

小女孩將我交給一位戴著眼鏡的年輕女孩。他看起來勤勉好學,應該是本地讀書的大學生。年輕女孩帶著我在不同的純白空間裡來回繞行,彷彿周遊列國。

女孩邀請我聊聊近期思考的問題。

人在旅途之中,我說最近在揣摩理解世界的方式。女孩說自己即將畢業,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找尋方向。對話至此,我們會心一笑,原來我們是一樣的呢。

我們交換了對旅行的想法些許,對世界的想法些許,還有人生的短期規劃些許。女孩的語調輕快飛揚,對萬事萬物展現高度興趣。我們同意彼此的觀點,世界之大,窮其一生也看不盡,必須認知自我的侷限性,才能踏出理解的第一步。

我說自己特別著迷於藝術家用自己的稟賦,捕捉生活中的吉光片羽,詮釋世界的樣貌,比如雕刻家建構造型,畫家用色彩敘事。女孩說他學的是表演藝術。站在他的角度,肢體是探索世界的工具,也是令他樂此不疲,想要一輩子持續探索的對象。

我們在牆角停了下來。

還沒意識到女孩離場,猛地一名打扮中性的女子,不知從何處探出頭來,直直地看著我。女子湊近面前,對著我說:「你,是否曾經早上起來,看著鏡子,疑惑眼前這個人,到底是誰?」

女子約莫三十歲前後,與先前的女孩有著截然不同的氣質。步伐急促,逼迫著我保持移動狀態。不似之前的女孩展現陪伴的姿態,亦步亦趨跟在身旁,多數時間裡,他總是雙手背在身後,正臉面對著我,像進行某種球類運動,維繫著快速的對談節奏。

我還沒回答最初的問題,他急急地問:「有嗎?」

我急忙說:「有。」

更準確地說,我時常遭遇這種感受。甚至不用另外添加情境,光是鏡中的影,都足夠讓我覺得慌亂。這是我嗎?如果真的是我,我又為了什麼理由感到遲疑?如果不是我,那鏡子裡的人卻到底是誰,他在想什麼,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女子的眼神銳利,專注於拋出問題,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楚有力,每一個問題都犀利,而我的每一個答案,在說出口的當下便已經遲疑。

從不針對我的回答給予反饋,而是迅雷不及掩耳地不斷拋出下一題。

你覺得你認為的你,真的是你嗎?你知道自己在哪裡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你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嗎?(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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