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勞轟炸的當下,我陡然想起住在查頓街二十九號時,曾發生一件令人後怕的小事,表面上看來沒有太大關聯,卻有意無意地,在隱晦之處若有牽繫。

某日我在困惑之中簽收了一件來自波蘭的包裹,猜測應是網購商品從東歐轉發而來,沒有細想便收下了。拆開後只見一小包一小包的乾草,氣味並不宜人,確認包裹上的地址與名字,姓名欄確實寫了「CHEN」,地址卻只有寫到門牌,沒有標記樓層,詢問樓上另一位陳姓住客,他亦表示不是自己的東西。

我將這一包來路不明的「乾草」擱置在門口,隔天竟沒蹤影。

幾天後,陌生人按電鈴,向著對講機說:「我是之前的房客,我的帳單被寄到這裡了,可以幫我開個門嗎?」就在我嘴上咕噥著「哪來這麼多前房客啊」的同時,想起樓下那些總是被翻亂的信件,以及那包神祕的「乾草」。我大概知道那是什麼樣的草藥了。果然,當我聽見一樓大門靠上的聲音,躡手躡腳地走下樓查看,那包「乾草」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為了回答女子的問題,我們談起電影《駭客任務》。我坦言,確認自我是個難題,無論是物理上的自己,或者是思想中的自己。我常感到害怕,會否即使我反覆檢索資訊,援引大量證據,證明了自身的存在,仍逃不出人造的大機器,並且僅僅是依照計算好的腳本走過劇情而已呢。

女子淺淺一笑,說:「很好,你可以往下走了。沿著這個方向,直走到底,有位男士在等你。」

眼前豁然開朗。大門敞開對著天井,整體的氛圍讓我明確知道,這是最後的一區了。

一位爺爺迎面走來。微屈著腰,體態卻十分健朗。他露出平靜的笑容,說:「旅程在這裡結束了,離開前,讓我陪著你再走一走、聊一聊吧。」

爺爺領我踏出純白空間,回到美術館舊建築,鋪貼石頭牆面的挑高廳堂。我猜想爺爺大概是負責這個藝術展演的老師級人物。

他告訴我,他希望訪客進入獨特的時空裡,與不同階段的人對談,檢視自己在人生中的位置。離開美術館之後,也能看看過去,想想未來,不一定要有準確的結論,更不一定有好壞。

爺爺問:「你還記得一開始的問題嗎,什麼是進步(progress)?」

我點了點頭,正打算開口給出答案,像好學生甩不掉的壞習慣那樣,尋求加分補上的機會。爺爺卻輕拍我的肩,告訴我:「不用急著說出來,我相信你一定有屬於自己的答案,而且我更相信,在不同時候,你會得到不同的答案。因為現在的你,擁有著無限多的可能。」

晚上回到旅店,回顧白天的經歷,展望未來兩個月的旅程,對旅行的意義突然有了更堅定的理解。生活中每一刻都是自我的積累,積累的過程就是進步。儘管從目前所在的地點出發,直到某一天終於能夠抵達爺爺的那個位置,換上一張像他那樣自得自在的臉,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

十月初的倫敦,色澤應該比之前又更淡了一些。穿街走巷的西風堂而皇之成為市景的主角,左右行人的穿著與動作。聖潘克拉斯車站裡,桂冠詩人依舊凝視著棚頂之外,深邃遙遠的方向。

旅人離開了倫敦,正撿拾著未至的各種可能。(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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