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初去了香港數日,時間有限,和朋友稍作了解,即使此前在媒體上多所關注,但和實地感受依然有差距。香港曾是我青年啟蒙時代讀禁書的來源,也是知識開放的社會,情感上不免多些牽念。此次去香港,我試著用一種社會運動的角度去觀察,也訪問了一些朋友,寫一點初步觀察筆記。

先說明的是,我曾是台灣1980年代社會運動的參與者,也是1989年六四天安門事件採訪到最後的記者,基本上,我對政治是沒有幻想的。希望此文的分析夠冷靜,但我不認為自己可以達到客觀,因世間並無客觀的存在。

首先問題的根源,我以為在「法治」。香港是一個殖民地,老百姓知道自己是二等公民,所以法律上有歧視,政治上不民主,這都認了。但至少二等公民有二等公民的法律規定,有法可依。

但大陸法治不足,維權律師隨時可能被逮捕,嫌犯無從詢問去處,律師一無作用。以前還有個「送飯黨」,現在連送飯都無處可詢,銅鑼灣事件就是一個典型。所有社會運動都有社會根源,始能滾動而起,港人對「逃犯送中」的恐懼,才是此次反彈的本質。再加上有許多九七後大陸出來的人,他們與大陸官方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反腐之下,難免牽連,更害怕送中。

另一方面,這也是一場典型的網路社會運動:通過網路,連結動員、連繫支援,包括物質動員等,所以群眾流動的速度特別快,物質的運送(如安全帽、水瓶等)也特別有效。這些當然與上次占中運動的訓練有關,當時就已使用了台灣太陽花學運時設計的平台改良版,這一次更進化到3.0版了。

當然,網路社會運動的問題也同樣存在。在運動剛開始,訴求容易統一,動員易於集中,討論熱烈,但隨著運動的開展,內部意見容易分歧。再其次。它和以往社運的組織方式不同,缺乏一個固定的領導中心,因此無法在理念、組織上加以規範,所以當群眾動員起來,就會有缺乏規範、暴力頻頻的危險。

以台灣1980年代社運為例,為了避免暴力衝突,社運團體在行前會組織糾察隊,佩帶徽章,避免發生不測的後果。但現在的網路社運,基本上已無法規範。人的組成是流動性、自發性的,誰會來誰不會來,事先只能依網路的報告與參與狀況預估(當然也可以在網路上分配群眾流動的位置等),但無法做準確估計。而如果有人突然失控,或者產生突發狀況,就不是誰能預測的。這時,群眾的流動,就得靠網路上的自發動員。

網路社運的最大問題是去中心化,所以沒有人知道這一場運動到什麼時候結束,什麼時候才算達到訴求。這種情況當然讓談判的另一方(如現在的林鄭月娥)根本沒有談判對象。

就算有人說了,其他人不認同,網路繼續動員,誰也無法制止,甚至,本來是這一場社運的發動者,也可能成為被批判對象,整個轉移。

而另有一個問題是,這些網路群眾多數是年輕學生,這就讓這一場影響香港命運的社運,竟是由一群青少年在主導。這樣的香港,到底會如何呢?香港的知識分子、社會領袖,是不是能夠起到一點作用呢?

更何況現在香港情勢更為複雜。有香港朋友認為,在中美貿易戰的背景下,美國想壓制中國崛起,當然不是只有貿易手段,利用香港打擊中國,就不只是打擊經濟,更可全面打到中國的痛處。這就像給錢鼓勵別人家的小孩起來造反,造反成了,那小孩就聽你的;造反不成,死的也是別人家的小孩,痛心的是別人家。

對美國來說,貿易戰還得付出代價,香港這一棋局,付出代價的是香港和中國政府,這真是太划算的買賣了。所以對美國來說,香港鬧得越厲害,受傷得越慘重,對中國的傷害越大。毀了香港,等於毀了中國的第一大自由經濟體,若是造成天安門事件一樣的後果,還可以發動世界制裁,這戰略利益簡直比貿易戰大太多了。美國當然支持香港繼續鬧下去,至死方休。

我在此寫得如此明白、殘酷,就是想提醒香港,社會運動不只是浪漫的群眾吶喊,還要有清楚的算計。有起點,也要有收場的計畫。你不算計,別人也在算計你。在複雜的國際局勢裡,這是一場殘酷的戰爭。香港是戰場。

而受傷最慘重的,最後都是香港人。進退之間,得要小心估量了。(作者為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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