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舌頭有段時間忘了味道,就像我把名字給丟了。

十年前家人曾計劃出國,為了在異鄉有謀生能力,我向法國藍帶餐飲學校結業的C老師學習烘焙。初次上課,老師冷冷地看著我的手和長髮說:「教室裡不准塗指甲油、不可披頭散髮。」她強調烘焙首重衛生,身心乾淨,才能嚐出麵包天然的香氣。我將十指蔻丹洗淨,長髮藏進廚師帽。

學習烘焙時,五感全部打開,與麵糰共處三個月,我才體會缸內發出「啪啪」規律的節奏,表示麵糰筋度可以拉至與肩同寬,產品才會牽絲綿柔;參酌當天空氣的溫濕度,學會判斷發酵時間及入爐烤溫。

在烘焙教室,往往一待就是六個小時,乾淨衣服常沾滿麵粉、奶油、疲憊與幸福。出爐前,嗅覺的感應始終先於視覺,醇濃香氣先散布四周、再至鼻尖、口內及喉胃;待計時器一響,出爐吐司像峰峰山巒,表面側邊烤得橙黃,如金陽灑下。麵包熱氣吐在我的鼻尖、兩頰,心頭都熱了起來。

此時老師切片讓我們試吃,她說想當麵包師傅,要有好鼻師,舌頭要靈,才能嘗出麥子品種、香氣濃淡,及麵包咀嚼時的彈性咬勁,也才能判斷發酵奶油比起人造奶油,少了油膩,多了清爽乳香。單純白吐司,在我舌尖嘗了柔綿牽絲、如Q軟柔嫩的棉花糖口感,奶油蛋香濃郁不膩。

我每周到老師家練習兩次。證照考試將在報名的八個月後登場。也許白天上班晚上上課太過繁忙,課程進行約莫半年,我重感冒,鼻塞、久咳拖了一個月還未痊癒,且誘發過敏性鼻炎。那陣子嘗任何食物,寡淡近乎無味,平常澀苦的濃縮咖啡,我如飲開水;麻辣鍋加重花椒辣椒,才略感辛辣。

我慌忙求診,耳鼻喉科、腸胃科醫生安慰我,鼻子過敏治好,離家出走的嗅味覺就會回來。中醫師在我的鼻翼及下顎扎針,嚴禁吃刺激食物,作息要正常,但病情仍未有起色。

我的味覺一向靈敏,且篤信誰掌管了氣味,誰就主宰餐桌;待在廚房的我,像是那一方天地的女王,如今我卻失去了主宰權,且數月後證照考試即將登場,我著實慌了。

嗅味覺出問題,我在餐桌上靜默了,我嘗到的不是味道,而是挫敗。從未想過一向自詡的靈敏嗅味覺,竟悄悄離去。當母親說,猜猜今天的牛肉麵加了什麼調味,我喉中的牛肉竟像魚刺,梗在喉間,只能由家人吐舌喝水,揣想也許辣椒加太重;不喜中藥味的女兒皺鼻,測度是否八角撒太多?我碗內的手工麵條看來彈牙,即使口中嘗來無味,仍盡量想像嘴裡咬著一條有嚼勁的橡皮筋,感受它的Q彈。

那陣子吃飯,我只是做著吞嚥動作,套用幾十年來咀嚼及用餐的習慣。好友興奮地分享最近買的香水,我笑笑,隨聲附和,我隔著玻璃,揣想周遭人、物的味道,再偽裝迷濛聞嗅的神情,反正對方也看不出破綻。

我婉拒許多飯局,擔心對方詢問味道如何。有次好友邀我用餐,我忐忑,餐點刻意選擇與對方相同的的義大利麵;我由對方的面部表情,猜測食物鹹淡。味覺走失的我胃口也變差,看著一道道濃湯、冷盤、麵食、甜點,只能假裝閉眼,嗅聞濃湯,嘉許廚師手藝精湛,憑記憶中的印象,拼湊適當的說詞。

我連家人放屁也聞不太到,當他們大笑、快速逃逸,我才驚覺地掩鼻,心中湧現委屈,但也只能將快垂下的嘴角硬往上提。

嗅味覺出了問題,我羞於啟齒,彷彿自己是殘障人士,只是未領殘障手冊。我仍按原本作息步調,上下班、吃、睡,假裝沒有任何東西遠離我。反常的是,我得藉由吃重口味食物,如臭豆腐、泡菜、大蒜麵包、榴槤,提醒自己嗅覺味覺仍在。

有次我鼓起勇氣向家人坦白了,他們大多患有過敏性鼻炎與鼻竇炎,竟淡然回答「正常」,說他們也常聞不出味道。當下,味覺失靈的我,內心是五味雜陳,我如此在意失味,別人卻一笑置之,嗅覺味覺的離家出走,對某些人而言,也許不是那般重要吧。

煮菜時,我已沒辦法由試吃判斷鹹淡,只能上網尋找食譜,專家標註調味料幾匙幾克的精確度讓我心安,用餐時,憑家人表情揣測這道菜討不討喜。

烘焙課我仍如常練習,老師要我們先拍打麵包,測試軟硬度,再切小塊試吃,由味蕾品嘗麵包的粗糙與細緻,修正發酵時間;製作術科常考題--波蘿麵包時,由品嘗奶油皮的軟硬及甜淡,調整奶油的打發度及添加的糖量。此時我常自問,若味覺嗅覺回不來了,該怎麼辦?已經交了烘焙考試的報名費,出國計畫也將按預訂行程進行,嗅與聞,將是我在異鄉賴以為生的工具。我不敢向烘焙老師坦承,擔心會被取消報名資格,只得戴上面具,仔細觀察同學們試吃時的反應。

秤料、攪拌、整型、發酵、入爐,這一道一道的發條日日緊密地運作,卻在最後一關試吃時,螺絲釘卡住了。

我試不出味道,但仍能烤出考試要求的麵包大小及外形,只是觸及不到成品的內在。那種感覺極不舒服,彷彿花了許久時間對人掏心掏肺,只看到一張客氣有禮的面孔,卻觸不到內心。

病況拖了一個半月後,有天早晨刷牙,我驚訝地察覺牙膏薄荷的涼味了,味覺又悄悄回來。離家出走的孩子,又回家窩著了。嘴裡的泡沫等不及漱淨,我不可置信地衝進餐廳,撕片紅豆吐司塞入口中,大口喝柳丁汁與咖啡,桌上有罐巧克力豆,我猛抓一把就往嘴裡塞。我的舌頭真的嘗到甜酸苦澀了。我又抓一大把巧克力,等待口中食物吞下。巧克力彷彿感受到我的悸動,在掌中融了一些,像液體,緩緩地在手中流動,心中的波浪也不停地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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