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很大,只要走出一步,所謂的常識就大不同。

在義大利,用餐時拿手帕擤鼻子再塞回口袋是符合禮儀的舉動。反之,用餐時吸鼻子不可原諒。

但在日本,嚴格說來似乎正好相反。

明知是習慣的差異,我還是忍不住每次都很在意他們口袋裡的手帕。

儘管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但許多國家還有更大的差異。也有許多差異攸關性命。

穿著比基尼走在大阪的通天閣下大概不會被殺,但在哥倫比亞的貧民街那樣做,被殺的機率八成很高。可是若在泰國的小島海灘這樣做就毫無問題。

我在外國鄉村辦簽名會,意外來了一群完全不懂日文的人。我很好奇為什麼,結果他們說是因為從未看過日本人。我希望有人看我的書或者想用自己的作品救贖他人的想法被潑了一頭冷水。但是絕不能輕忽那群人。說不定他們哪天會閱讀,況且這本來就是人與人邂逅的機緣。不是為了錢。只要能分享,任何形式都無所謂。

我想,那是所謂差異或廣度的問題。

如果不能保持這種開闊的想像力,搞不好哪天就會出大事,或者必須困在狹隘的價值觀中過著窒悶的人生。甘於後者當然可以,但是價值觀太狹隘,也可能出問題。

話說,假設在某地區的街角,某個品味出眾的人把老家改建成咖啡館。

那間咖啡館真的很有品味,一切都漆成白色,沒有現成的廉價商品,是花費心思特地營造出東西長年使用的氛圍。燈也不是買來的,室內設計沒有標榜某某風格,堪稱是略有骨董店氣質的時尚咖啡館的先驅。

但我想其中還是有店主本人強烈的願景,並且很實際地從工匠的角度考量過動線與經費預算,擁有明確的力量。

把廁所塗白將裝飾盡量減至最低程度的店家想必很多,但這種白色與瓷磚與燈光與裝飾的絕妙平衡感,讓我不管去了多少次還是好喜歡。

只靠一個人的想像力,就讓原本只存在於老闆腦中的世界,和從小看的電影及攝影集中相近的世界,就此現身人間。

一切由此開始。

那就像藝術作品的完成,是創造性的瞬間。

那家咖啡館就像活生生的藝術品,人氣越來越高,在當地一角掀起潮流。擁有一定品味的人漸漸在此聚集,生活,開店。原先的咖啡館也擴大了。如果沒有這一個人腦中的世界就不會出現的街區,就此誕生。

換言之,那是「具有某種特定色彩的生活模式」的人喜歡聚集的地方,集合了「價格不低卻真的很優良的東西」、「沒有感染商業主義,具有思想性的東西」。

比方說就像美國的艾米許人(Amish),無法對那種品味產生共鳴的人只覺得太樸素,看不出好在何處,而且大概也嫌太貴。

但是對信奉那種品味的人而言那是聖地,每樣東西都是透過正確的眼光精挑細選出來的。

問題在於那一帶多多少少算是有名的觀光區。不難想像,大概有很多人只是來遊山玩水,根本不理解那種品味。那些遊客拿起店裡販賣的商品搞破壞、攝影、吵鬧,想必破壞了那一角原本寧靜的生活模式。

世間無奇不有。有各種階層的人,各種思想的人。全都不同。要同樣生存在地球上,只能在某種程度上互相尊重談和。我相信身邊的和平就是世界和平的開始。所以好好觀察對方並且誠懇對話想必很重要。必須互相體諒。

記得有一次在夏威夷,我們去了只有素食者會去的安靜餐廳。餐廳附設瑜珈靈修中心,寬廣的庭園很美。那裡只有面露祥和笑容的沉靜人們。

我想我和朋友、小孩可能有點吵。雖然我們已經比平時安靜多了,卻還是忍不住對美麗的庭園與美好的菜色發表感想,結果似乎擾亂了餐廳本來徐緩靜謐的氣氛。

餐廳裡的人帶著溫和的微笑,一個接一個悄悄走了。

他們的眼神訴說了一切:你們似乎是好人,我對你們抱著好感,很高興你們光臨,但是你們有點不同,你們似乎不是我的夥伴,所以我悄悄離開了,請在我們這地方盡情享用。

我當下老實覺得,「唉,真不好意思。只因為不是同道中人,就算沒有故意吵鬧,但該說是波動嗎?總之我們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一種干擾呢。我們不該來這裡,很抱歉。」

他們沒有臭著臉大張旗鼓地離開,只是保持安靜就讓我們明白了,所以我想那也是一種對話。

我想,尊重那種人,不去妨礙他們,應該也是我能做的之一。我可以用不再去那個餐廳來表達善意。

前面提到的那家咖啡館所在的一角,也有這種安靜的排他性。而且在日本會更注重禮儀規矩,但工作人員的品味和氣質真的都很好。

不能大聲說話,不能在店內攝影,不能跑來跑去舉止粗魯。這些規矩我都能理解。

某日去咖啡館,因為人氣高,又碰上假日,所以大排長龍。我想買植物送給友人,於是告訴家人我要去咖啡館附近某間商店買東西,公公和丈夫還有孩子就先去排隊了。他們說有座位時會通知我。

我走進咖啡館附近的那間店時,正好收到LINE,於是取出我的iPhone。

這時店員說:「不好意思,本店禁止使用手機。」

「我知道,只是臨時有人傳訊,我看完就立刻收起來好不好!保證不會講電話啦。」我開朗地解釋。

但他聽了更加強勢說:「小姐,我認為,手機現在不看也沒關係。」

當下我無法形容那種違和感,只好說:「那我離開。」

然後在外面看訊息。家人告訴我有位子了所以他們已經就座。

然後我再仔細一看,店門口貼了告示,上面用五公釐大小的字體寫著「店內禁用手機」。

我回到店內。結果,之前那個青年(看起來是個非常正經和善的人。我猜他的生活模式八成全盤吻合該店的思想)一直在觀察我。他的視線如影隨形,讓我覺得自己好像是罪犯。本來該買的東西也不想買了,我懷著罪犯的心情走出那間店。

後來,我一直在思考是什麼讓我產生違和感。他給人的印象良好,打扮時尚整潔,毫無陰沉的氣質。我想正是因為如此吧。

不是因為被惹火了很不甘心。也不是像夏威夷那個瑜珈中心那樣「讓我這個異物混進來真抱歉」的率真心情。

我想我只是討厭別人教訓我「關於我的生活方式」。

什麼時候看手機?除非真的很沒禮貌或製造噪音、在店內攝影,否則我認為應該安靜地交由個人衡量。

能夠決定「現在不看手機是否沒關係」的人只有我。那對我的人生而言是重要的一部分。

讓老人家為我排隊,而且還立刻傳訊給我,所以我想立刻回覆。

那雖是我個人的私事,卻很重要。

重點並不在於那是正不正確。

只是,人各有不同,一如那些人想排除「智慧型手機」,我也有我重視的東西。對他人而言或許微不足道,對當事人自己卻很重要的事物隨時可能存在。我想,正因為如此才需要對話吧?

我絕對不是要強調「我有權利在我高興的時候看我自己的電話!」事後我也老實反省不該走進那種店打擾人家。知道了之後,我想我再也不會去。就像那家素食餐廳一樣,自己的存在既然可能影響別人的心情,那就犯不著非要去那裡。

在那間店禁止使用手機之前,我在那裡買過很多東西。例如心愛的香水、畫有大象的杯子、還有盤子。雖然有點期待能夠再找到那樣的商品,但我還是決定從此再也不去了。

而且,我想我也不會再去其他禁止使用手機的店。雖然我自己也主張用餐時盡量不看手機。

想必每個人閒來無事都會看手機,大概也有人拿來玩遊戲。但那說穿了終究是用來與人聯絡的工具。比方說用手機通知某人死去或誕生的消息,這種事人人都可能隨時遇上。

實際上,我就是透過我姊的簡訊得知我媽的死訊。(待續)

#餐廳 #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