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包行李,幾分鐘後將與兒子分道揚鑣,他飛往西非,我搭火車去菲斯(Fes)。從房間的落地窗望出,不遠處的卡薩布蘭加港,競高的船桅,迎天矗立。飄浮的雲朵,在蔚藍的天空下,像不知所措的孩子,茫茫然不知前往何方。

下樓大廳退房去,厚實的大圓木桌上,立著一只長頸玻璃瓶,大把怒放的姬百合,在清澈的水中,連花的根部都清晰可見,十分耀眼。花朵的喧鬧,香氣的專橫,色彩的鮮豔,不畏世俗,嘩啦嘩啦的散開來,如鼓舞的啦啦隊,歡送我上路。花香撲鼻來,訝然我竟沒犯過敏、打噴嚏,約莫是北非氣候宜人的十月天,亮麗的驕陽,令鼻過敏痼疾打了退堂鼓。

這趟母子同行的非洲之旅,首站抵卡薩布蘭加,商展一完,我繼續停留摩洛哥,兒子則隨展覽團前往西非迦納。我迅速地教練變回母親,隨著兒子的離開,不由得惶惶然。

M,是這個國度首位朋友,他經營工廠我是供應商,彼此情誼,隨著時間久了,如磨石般的發亮。因為,每次我來,他總是善盡主人之責,提供各項服務,更像一道窗,讓我望進窗內,關於摩洛哥的人文風景。

摩洛哥,瀕臨大西洋與地中海,歐洲文明的開放與回教傳統的神秘,兩種迥異的氛圍圍繞,讓孤獨的隻身旅行,在心底有應接不暇的喧鬧。遠的不說,近的在等M來接我去火車站的短暫片刻,心情如盛開、美麗的姬白合,來臨的風景,似乎以明亮、抽象、神祕等諸多想像,迎接我。

花白的頭髮,微胖的身驅,準時無誤,M笑盈盈的走來。這次,他堅持送我到車站,一抵車站,以為像平常的告別,揮揮手,我進站,他把車子開走。結果不然,他停好車,拉著我龐大、沈甸的行李,一看時間還早,邀我進咖啡店等候,他點了expresso我點拿鐵。心事,他慢慢地說起,我靜靜聆聽。樹葉,隨著微風輕輕顫抖;話語,自他口中娓娓道來,歷史乘著記憶時光隧道,過去的歲月,如光影,在樹幹枝椏下閃動不止。

我的安靜是一條引信。回不去的家園,敘利亞的阿利波,一個千瘡百孔、飽經砲彈洗禮的頹傾之城,是他的故鄉。年幼跨海來此,一輩子異鄉打拚創立了塑膠產業王國。何以料及,黃昏年紀,想告老返鄉,昔日的歷史名城,人類發源地古老的定居點,如今藉著電視畫面,隔空看到的斷垣殘壁,河水依然流淌,家園不再,情何以堪?

生命,行到水窮處,自有轉彎時刻。我輕言勸慰,他頻頻點頭示意了解。他的話語,餘音盪漾,像海水潮流滾滾而來,我的出發變得無關緊要,火車站牆上的時間班次,螢光閃亮著。心想,總有一個是屬於我的,如果沒有,也沒關係,一個人的旅行,是無價的隨性、自由、開放的。不寂寞,因為有很多東西相伴,包括思念的朋友與喜愛的書本。乘坐的列車,如果沒有目的地,是否也是另類的旅程呢!

咖啡喝完,他貼心的拉起行李拉桿,跨過平交道,越過月台護送我到車廂。火車是古典歐式的,一個房間接一個房間,他與我並坐,一副等車開要隨同我旅行的頑皮樣。那時候,我倆如孩子般不禁笑開來。

窗外,風涼,椰影微動,陽光照耀,火車的鳴笛響起,M在月台揮手,與風和光,一起拂過。

#車站 #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