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時期,金瓜石就是盛產煤礦之處,到後來日據時代,日本人接管當地繼續採煤、木材等運往日本、中國等地。(本報資料照片)
清末時期,金瓜石就是盛產煤礦之處,到後來日據時代,日本人接管當地繼續採煤、木材等運往日本、中國等地。(本報資料照片)

離鄉歲華逾數載,有關聚落音訊幾近全無。

前些時日,無意間看見報紙頭版新聞,斗大標題:「金瓜石藏金/蘊藏量估值六五○億元/澳商搶挖寶」。

仔細搜尋,發現數則曩者挖礦的記載,你不知幼時鄰舍清一色靠「記店仔帳」才能度日的故鄉竟富含巨量的礦藏。

查閱相關史料,獲知礦山歷經田中組、後宮幸太郎後,改由日本礦業株式會社經營,其光芒隨著每次易主而漸轉黯淡。

在城市長大,有別大人對象徵富貴的黃金愛不釋手的傳統印象,你總覺得黃金過於招搖又略俗。逢入學、畢業典禮、成年等特殊節日,對長輩饋贈的金飾,頂多家族餐聚禮貌性佩戴一兩次,之後便束之高閣,雖然如此,「黃金」一詞卻對你有莫名的吸引,你百思不解這矛盾從何而來。

直至聽說出生地是「黃金的故鄉」,疑惑才逐漸解開。思及斑駁的童年曩昔,塵封的聚落之冊就在眼前攤展開來。

日本礦業株式會社接管金瓜石的開採權後,選定水湳洞附近的山坡,興蓋選礦場,拆除金瓜石至焿子寮間舊有的架空索道,同時鋪設由水湳洞直達焿子寮的輕便鐵路。浩大工程需要投入更多人力,在親戚介紹下,阿公參與鐵路的建造,躬逢當年「亞洲第一貴金屬礦山」的風華。由於過去有做鐵路的經歷,之後阿公又被引薦去坑道採金。

有別那些自年少就進坑的礦工,乍入坑的阿公從頭學起,聽同事教導怎麼開採,坑內嚴禁喝酒,水含有大量的銅不能喝,上工必須自備飲水,這些地雷般的禁忌千萬注意。也提醒阿公別跟黃金擦身而過,聚落金脈普遍較細,通常不能單憑肉眼判定,得冶煉才能成真金。身處空氣惡劣的環境,既得找礦脈,又要隨時隨地留心落石奪命,艱辛不足為外人道。

在鐵路工程前,阿公已習慣日頭下鋤草、翻土等零工的形態。在暗不見天日的坑底向金仔討生活是未曾有過的經歷,也因而成為名副其實的礦山子民。

古早年代,礦山多雨,五平方公里聚落,甚至一載中,出現過連續長達半年不見天日的陰雨連綿,也籠上了一層悲情。有人以為水代表金,所以聚落產金,對此傳說沒文獻證實。據聞你出生的那一年,更出現將近一萬兩千毫米的年平均雨量,刷新以往的記錄。阿公笑說,這不知會否是小時你特別喜歡哭的緣由。也因此,當地住宅多採易於排水的傾斜屋頂,並加覆蓋堅固足以抵禦風雨的黑紙做防護,沒其餘選擇,黑色成了聚落建築的主要色調,也是那個年代的氛圍。

擔心山尖路的老家恐遇土石流,當時你還在襁褓中,阿公決定舉家從半山腰搬遷至平地上的石頭厝,礦工身分不變,卻多了一份心安。暗不見天光的坑底歲月、緊密相鄰的黑屋頂,胼手胝足的居民,成就出滄美的黑色風景。而潛藏地底的金礦之於聚落,地位舉足輕重,百姓盼它為貧瘠日子帶出希望。從小,你最常聽見的是:「金礦露頭狀若南瓜(閩南語稱金瓜),因此被取名為金瓜石。」聚落形象鮮明地鐫刻心版。

靠金仔吃穿者,從入坑預防岩塊掉落的架牛條、用風鑽機鑽孔、裝填炸彈爆破,到採金並分類礦石,再搬運出坑。放工時,為防礦工偷拿金礦還得搜身。一般人的生活勉強溫飽,多半與發財扯不上邊。挖礦除了認真,也得有福氣,熟識金子,否則就算拚了老命挖遍山頭也無功折返。

黃金、銅礦、石英、黃鐵礦、辰砂、明礬石、白鐵礦……,聚落礦種多到你無法想像。

小學課堂上,老師有時會講些礦石的小常識,最吸引你的是真金與愚人金的辨別,你不斷重溫。真正的黃金,顏色看起來偏棕紅,愚人金顏色比較灰白;真正的黃金,拿在手裡比較重,愚人金分量輕許多。

經常,草草扒完中飯,寫完回家作業的午後,跟隨三五同伴興高采烈攜著碗到溪邊淘金,這是你最期待的遊戲時光,沁涼的溪流,若再淘得砂金,雙重滿足感,是酷暑中極致的享樂。先舀起水中的砂石放進碗裡,再把碗輕輕地順時針旋轉,溪水會帶走較小的泥土、砂石,較重的砂金則沉入碗底,再經過檢視,像等開獎般,祈禱一舉得金。每逢碗底出現閃閃金光,周遭就傳來:「哇!有金仔!」此起彼落的歡慶聲不絕於耳。不管真金或假金,都比國語作業得甲上還開心。萬一碰到下雨或冬天就不能出門玩,更甭論去溪中淘金,最愁眉苦臉的莫過於孩童。

大人採金,挖的是生存,阿公不敢妄想富貴險中求,只願人平安,等到發薪餉將所欠的「店仔帳」全結清,尤其農曆春節前,心想拿到工資趕緊償還,絕不讓債拖過年,以免從歲首至年終皆負債度日;小孩淘金,尋的是樂趣,把日照下閃爍的砂金裝入小玻璃瓶,還能在美勞課用來做黏貼卡片的亮粉,不在乎砂金多寡,也沒大人在礦坑內討生活的壓力。直到有一天早晨,阿公正要帶你上學,走到門口埕,鄰居就跑來說他父親昨晚巡礦坑摔斷腿送醫院,請阿公幫忙送孩子上學。你記得鄰居悲傷的臉容,與阿公焦慮的口吻:「唉!現在有要緊否?怎會那樣沒注意。」你才明白看金吃穿,實非易事。坑內經常搬演不同傷亡,稍不留意可能就嗚呼哀哉,即使僥倖生還,傷到筋骨也得養上好一陣的傷,其他輕則十天半個月無法上工是常有的事。

年紀稍長,你和玩伴還是會去溪裡淘金,從山的另一頭仍舊不定時傳來「砰──」的炸山響,這時你已懂得那巨大的爆破聲音,象徵又有金礦被發現,同時也代表可能又有礦工受傷。

而從年少做到老的礦工,採礦過程吸入的細沙塵,凝結在肺部無法排出,日積月累變成矽肺病更是無藥可治,有許多人到後來甚至得拖著氧氣筒行走,在路上看多了這些辛酸的景象, 後來阿公選擇到坑外清理礦土,不再進坑挖礦。

除了本地人,礦產也殃及無辜,那次是快暑假的校外教學,未曾觸及的風景,翻轉了你對採金的看法。

出發前,老師發下相關的講義,「太平洋戰爭期間,為因應吃緊的戰況,日軍把在太平洋戰爭擄獲的數百名英軍戰俘送往本山六坑開礦。四人一組,每天在接近攝氏五十度的坑底工作,必須產出十六至二十四車斗的銅礦石,不然便慘遭毒打。有時日軍更以管秩序當藉口,強逼戰俘鞠躬並挨耳光。食物短缺更是切身之痛,只有白飯跟漂浮幾片菜葉的湯, 許多人因長期飽受凌虐、水土不服而死亡。」

順著知識啟蒙地,走到後邊的山谷平臺,老師手指向鄰近的建築,「封閉的戰時日本工寮,就是當地人說的『督鼻仔寮』」。你無法揣想那些骨瘦如柴、眼睛凹陷的倖存者,究竟怎麼挺得過來。繼續沿坡下行,這裡是本山通往海邊方向,彼時有個隧道,讓戰俘可直通六番坑工作。由老師口中得知,六番坑差點成為戰俘的墳墓。「假如當年美軍攻登臺灣,日本人會在隧道內處決剩下的戰俘。」年輕的女老師提及這段過往一度哽咽。

這段當時還沒讀到的歷史,在你幼嫩的心靈投下一枚震撼彈,未識烽火緣由的愚騃,只暗自慶幸日本戰敗,否則沒任何戰俘有機會生還。當老師講到自己的母親在家附近,看過身穿筆挺的軍服,腳套光亮的長靴,戴著雪白的手套,冰冷的軍刀握在手裡愈顯森絕,自視甚高地監視扛棺木的戰俘。這四名英國戰俘,扛抬戰俘同伴棺木到墓地時,終於忍不住用假裝推鏡框的動作趁機偷揩了眼淚。是啊,親手埋葬同為戰俘同胞的殘酷,彷彿也在揣測自己未來的結局。

客死異鄉的淒涼,令人不忍目睹,而貪得無厭,藉戰爭強取豪奪擴大江山版圖的狂妄,更讓你不勝唏噓。     (待續)

#日本 #黃金 #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