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院之爭勢同水火,如史家唐德剛所說:「在帝制時代,皇帝便是法律;在法治時代,法律便是皇帝。從皇帝法律,轉型變成法律皇帝,其中間至少有一百年以上的空白。這就是民初黎段之爭的契機所在了。在黎段之間作仲裁的,既沒有皇帝,也沒有法律,兩者之爭,就沒法解決了。」

小徐不單單是「小扇子」,能文更能武,替老段合縱連橫,籠絡各派力量;更全力訓練參戰軍和西北軍,使之成為段氏的「私兵」,徐氏在其著作《建國銓真》中強調說:「吾國有史以來,時分時合,屢見載籍,大抵分疆並峙,則征戰頻仍;系歸一統,則庶黎康樂,彰明較著,有目共睹。」

非吳玉帥對手

一九一九年,徐樹錚親率西北邊防軍第一師進入蒙古,以武力迫使蒙古於十一月十七日正式呈請政府「情願撤消自治」。孫文對其作出極高評價:「比得來電,諗知外蒙回心內向。吾國久無班超傅介子其人,執事(指徐)於旬日間建此奇功,以方古人,未知孰愈?外蒙糾紛,亦既七年,一旦歸復,重見五族共和之盛,此宜舉國歡欣鼓舞者也!」 然而,徐氏之勝利只是一時之榮耀,反倒留下更大隱患。他一味以武力壓迫,過分侵辱蒙古人自尊,在蒙古僧俗心中留下痛苦記憶。從此,蒙古人更是全力掙脫中國,爭取獨立地位。

以領軍作戰的才能而論,老段與小徐皆非吳玉帥之對手。段氏之「定國軍」在直皖開戰後短短五天即潰不成軍──「十路定國軍,如火如荼,械精餉足,竟不堪一戰。……第一路劉詢之十五師,並未射擊一次,見敵即退。吳隨劉軍而進,反攻第二路曲軍之後,故曲同豐進退無路被俘。然則前敵並未發生劇烈戰鬥,而竟敗於不明不白之一哄。」段氏在清末留德學軍事,專攻砲兵,只是專才,而非帥才。雖然北洋六鎮中有一半老段都當過統帥,但在袁世凱的猜忌之下,他從未擁有一支「子弟兵」,曾任總統府秘書長的張一麐指出,「段氏並無直接統屬之軍隊在其掌握也」。段氏政權缺乏必要的軍事力量支持,從來就不穩固。所謂「皖系」,只是一個鬆散的利益共同體,其內部凝聚力遠遠比不上以張氏父子為核心的奉系。

一九二四年,老段受戰勝直系的張作霖和馮玉祥邀請,出山榮任堪比國家元首與政府首腦集於一身的「執政」,但他處在張、馮兩大勢力的夾縫之下,又有學潮、黨軍、赤禍步步相逼,舉步維艱。老段想召回小徐,但北京在馮軍控制之下,小徐昔日誘殺馮玉祥之舅父陸建章,是馮欲除之而後快的目標。老段只好派小徐出國考察,以避馮之鋒芒。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十一日,徐樹錚考察結束回到上海,段祺瑞以京津局面混亂,電囑其暫緩赴京。但徐認為考察回國,理應復命,十二月十九日動身赴京。進京後,徐單獨謁段,兩人相對跪拜,抱頭痛哭。這時是隆冬,天氣嚴寒,段祺瑞病足,兩腿要浸入冰桶中才能止痛。段、徐兩人歷經世變,重行聚首,相對不勝感慨。段祺瑞處處受制於人,有朝不保夕之勢。小徐雖有勤王之心,卻無兵無勇。

此時,對樹敵甚多的徐樹錚而言,北京是一座危城。傳說小徐在歐洲訪問期間,與義大利獨裁者墨索里尼訂有密約,接受義大利的軍火援助。如果得到軍火,皖系將重整旗鼓。各路人馬對小徐虎視眈眈。

十二月二十九日,徐樹錚乘專列南下,在廊坊車站被馮軍逮捕槍決。徐樹錚的兒子徐道鄰認為,馮玉祥害其父親,有三個理由:

一、先生和墨索里尼的協議,使先生如虎生翼。現在和馮合作固然是好,但如一旦翻臉,必然後患無窮。不如趁他蛟龍尚未得水之時,予以除掉,以消滅未來的隱患。

二、先生當時反共的態度,是十分明顯的。

三、馮玉祥不但是陸建章的親外甥,而且是受過他的厚恩和接受過他的領導的。……馮玉祥之要加害先生,不會沒有一點為舅舅報仇的成分在內。

段祺瑞得聞噩耗,失聲痛哭,如失手足,乃為徐樹錚購置棺木,並親撰〈陸軍上將遠威將軍徐君神道碑〉。曾在段政府任外交總長的曾宗鑑記載:一九二六年四月,段氏下野出京,「專車開出後一小時,合肥步入車廳,問車過廊房停留多久?又問『又錚遇難是否即在車站』?及車過廊房,合肥開窗西望,歷十分鐘,口唇微動,喃喃若有語,老淚盈眶,掩面入臥。」

對國會動大手術

徐樹錚極力推行段祺瑞的武力統一政策,直接和間接引發直皖戰爭和第一次直奉戰爭,頻繁的戰亂使國家瘡痍滿目,士兵屍橫累累,人民流離失所。造成此種亂局,徐難辭其咎。徐樹錚未經法律程序即殺掉陸建章,為自己招來殺身之禍;馮玉祥同樣未經法律程序殺害徐樹錚,亦讓自己不得好死,且死得更慘──在回國投共的路上,其乘坐的輪船在黑海起火沉沒,全體乘客殉難,馮氏屍骨無存。

段祺瑞三度出任總理,特別是袁世凱死後,他是北洋當之無愧的實權派。他發現中華民國的權力結構仿效自美國和日本,非驢非馬,處處陷阱,防不勝防,讓他飽受折磨:他以責任內閣總理自居,總理當然掌握實權,總統只是榮譽職位。他制定〈對德參戰案〉,以為暢通無阻。誰知,首先是總統府不同意,他一籌莫展。好不容易用利益交換搞定總統黎元洪,國會又不予通過。他急得頭大如斗,亦毫無辦法。

沒有多久,府院之爭勢同水火,如史家唐德剛所說:「在帝制時代,皇帝便是法律;在法治時代,法律便是皇帝。從皇帝法律,轉型變成法律皇帝,其中間至少有一百年以上的空白。這就是民初黎段之爭的契機所在了。在黎段之間作仲裁的,既沒有皇帝,也沒有法律,兩者之爭,就沒法解決了。」

一九一七年,段祺瑞「再造民國」、凱旋歸來,權傾朝野,有交通系幫助整理財政,有徐樹錚幫助組建軍隊,段祺瑞就要對中華民國運作不良的權力結構尤其是國會動大手術了。(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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