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長期寫總體經濟新聞,久聞中研院院士于宗先之名,1999年忽然接到于老師來信,對我勉勵有加,當時于老師是經濟學界響噹噹的大人物,接到這麼一個大人物的來信,帶給我很大的鼓舞。

這些年于老師每次出新書都會寄一本給我,有時看到我週日「經濟教室」文章也會來信與我討論,有一次我從19世紀京津鐵路開通導致數十萬河工丟了飯碗的歷史來討論痛苦指數,于老師來信表示讀了很有同感並說:「我們研究經濟的人,對過去的經驗如數家珍,對未來將發生的事多渾然無知。」然後提出修正痛苦指數的想法,並在信的末了問我:「不知你的考慮是否也是如此?」

于老師這樣一個大學問家從不以學問傲人,信中的思想總是引人深思,而信中的文字又是如此謙和而溫暖,至此我始明白真有學問的人亦當如斯,其一言一詞皆讓人如沐春風,益覺得學問的可貴。

于老師待人謙和,但對於不當的政策絕不妥協,必力爭到底,他曾為改善中研院環境上萬言書給老總統,在籌辦中經院時更向行政院長直言政府不得干預人事及研究立場,誠然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古大臣風,放眼今日,幾人能及?

幾年前,政府以特別預算為名目大肆舉債,他跟我說:「現行的特別預算制度把預算愈弄愈複雜,導致財政失控而不自知,特別預算制度根本不應存在,台灣的財政再惡化下去,隨著公營行庫快速減少,未來銀行承購公債的意願勢必大幅滑落,公債的滯銷將使得這一波財政危機轉為金融危機,而引發嚴重的通膨。」

還有一次,內政部以百萬元徵求標語來提高生育率,于老師和我說:「我寫信給部長,告訴他今天問題在青年人職業沒保障,我自己職業都不保了,還會生孩子嗎?不要說百萬元徵選口號沒用,就算用千萬元所徵選的口號也沒有用處。」

上周得知于老師辭世的消息,周圍朋友無不哀傷,蘇東坡曾以「文起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奪三軍之帥」推崇韓愈,于老師一生自大陸至台灣歲月滄桑,臨事不回,卓爾孤直,足以媲美韓愈,而其誨人不倦、為人謙和又為韓愈所遠遠不及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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